夏初的宮道上,朱紅宮墻被日頭曬得發燙,青石板路泛著淺淡的熱氣,走在上面能隱約覺出鞋底的溫意。兩側的碧桃早已謝盡了花,取而代之的是綴滿枝頭的石榴花苞,朱紅的花萼裹著待放的花瓣,風一吹便晃出幾分熱烈的生機;廊下的合歡樹也開了,細碎的粉白花朵垂在枝頭,風里裹著清甜的香氣,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初夏特有的暖意。
甄嬛與魏嬿婉并肩走著,兩人都換了輕薄的夏裝——甄嬛是一身米白色暗繡玉蘭花的紗質宮裝,袖口垂著細巧的珍珠串,走時輕輕晃動;魏嬿婉則是淺粉色櫻花宮裝,手里捏著一方繡海棠的絲帕,時不時用來扇兩下車,低聲跟甄嬛說著儲秀宮的瑣事:“舒嬪妹妹近日怕熱,儲秀宮新換了冰裂紋的窗紗,透風又涼快。昨日我去瞧,她還說想嘗嘗陸常在做的棗泥拉糕,夏日吃著不膩,等下咱們過去,正好把我讓小廚房備的那盒帶過去。”
魏嬿婉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的岔路口便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太監的呵斥與女子的爭執,打斷了兩人的閑談。
甄嬛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太監服的中年太監站在一群宮女面前,手里攥著本泛黃的名冊,額頭沁著薄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正對著宮女們厲聲呵斥。那群宮女約莫十幾人,都穿著統一的青布宮裝,領口和袖口沾著些旅途的塵灰,顯然是剛從圓明園調過來的新人,臉上帶著初入深宮的怯意,有的低著頭摳著衣角,有的偷偷抬眼打量周圍,眼神里滿是不安。
“本就是些沒根沒底的,能在宮里當差就該知足,還敢挑三揀四?”那太監尖著嗓子,把名冊往宮女面前一摔,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青竹、寶珠,你們倆去景仁宮,跟著掌事嬤嬤學規矩;柳荷、春雪,去景陽宮當差,伺候嘉貴妃娘娘;剩下的這幾個,去冷宮那邊打掃,每日把院子里的雜草除干凈!”
話音剛落,人群里突然響起一個洪亮的女聲,像驚雷似的打破了原本的順從:“趙公公,憑什么她們倆給了你銀子,你就撥去東西六宮的好地方?我們幾個沒銀子孝敬,就活該去冷宮受凍受熱?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甄嬛腳步一頓,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這宮女膽子倒是不小,竟敢在宮道上當眾揭太監貪墨的短,簡直是不懂宮規的愣頭青。她心里暗自搖頭:宮里最忌諱的就是“當眾撕破臉”,哪怕占著理,這般咋咋呼呼地嚷嚷,只會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反倒落個“不懂規矩”的罪名,蠢得很。
一旁的魏嬿婉也愣了片刻,隨即眼底亮了亮,湊到甄嬛耳邊,用絲帕擋著嘴,壓低聲音笑道:“姐姐,你的打手容佩來了。”
甄嬛聞,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從前魏嬿婉跟她說過,前世的容佩是如何的厲害,對上嘉貴妃也是抬手就打,張嘴就懟,即使面對皇上也完全不害怕,簡直就是如懿最趁手的工具。她心里暗自嘀咕:這就是容佩?該不是故意在這兒鬧,想借著她的名頭出頭,賴上她吧?
正想著,那趙公公已被容佩的話懟得臉色漲紅,像熟透的柿子,他指著容佩的鼻子,氣得聲音都發顫:“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宮里的規矩輪得到你管?讓你去冷宮,你就得去!再敢多嘴,仔細我叫人掌你的嘴,把你發去辛者庫!”
容佩卻不怕,往前站了一步,胸膛挺得筆直,青布宮裝的衣領被汗濕了一片,卻依舊脊背緊繃,聲音比剛才更亮了:“規矩是讓公公公平分配差事,不是讓公公中飽私囊、欺負我們這些沒靠山的!今日這事,我就是不服!”
周圍已經有路過的宮人和太監停下腳步,遠遠地圍在一旁看熱鬧,有的還踮著腳小聲議論,手指偷偷指向這邊。甄嬛知道,再鬧下去,只會引來更多人圍觀,傳出去不僅丟了內務府的臉面,還會讓后宮妃嬪看笑話。她只好與魏嬿婉對視一眼,硬著頭皮走上前去,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掌事者的威嚴,壓過了周圍的喧鬧:“這宮道上亂哄哄的,在鬧什么?”
趙公公和那群宮女一見是甄嬛,頓時慌了——甄嬛雖是嫻貴妃,卻管理過后宮半數宮務,平日里雖溫和,可真要動了怒,那可是不得了的。趙公公忙不迭地扔下手里的名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咚咚”磕在青石板上,聲音都帶著哭腔:“奴……奴才趙全才,參見嫻貴妃娘娘、令嬪娘娘!奴才正要領著這些剛從圓明園來的宮女,去各處當差呢,沒……沒鬧什么,就是跟她們說些當差的規矩。”
那群宮女也連忙跟著跪倒,一個個頭埋得低低的,肩膀縮著,像是怕被遷怒;只有容佩,雖也跪了,卻沒像其他人那樣縮成一團,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頭低著,烏黑的頭發垂在臉側,看不清神色。
甄嬛沒理會趙全才的狡辯,目光落在容佩身上,語氣淡淡:“剛才說不服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