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日光景,咸福宮廊下的銅鈴便被急促的腳步聲驚得輕響。雙喜捧著一封封緘嚴密的家書,袖口沾著些塵土,顯然是一路快步趕回,進殿時氣息都未平:“主子,家里的回信到了!”
高曦月正枯坐在鋪著狐裘的窗邊,指尖反復摩挲著那張泛黃起卷的秘方,指腹早已將“紫河車”三字磨得發亮。窗外的秋菊開得潑潑灑灑,金紅交錯,卻半點暖不透她眼底的寒涼。聽見聲音,她猛地回過神,幾乎是從軟榻上彈坐起來,搶過信箋時指尖都在顫抖,連指甲劃破了封泥都渾然不覺。
信紙是上好的玉扣紙,父親的字跡沉穩如刻,卻難掩筆鋒里的凝重:“秘方已請民間數位大夫及產婆共同驗看,確系前朝助孕古方。當歸、菟絲子等味能調經暖宮,然附子、麝香仁二味藥性酷烈,久服必蝕女子根本。若體質本虛,恐此生再難有孕,壽數亦恐折損三五年。”
寥寥數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信紙瞬間被指節攥出幾道深痕。高曦月的臉色“唰”地白了,唇瓣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茉心侍立在旁,帕子都快絞出水來。這些日子,她見主子日日對著秘方發呆,飯只動幾口,夜里常對著月光嘆氣,既心疼她多年求子的苦,又怕這霸道方子毀了身子。此刻實在按捺不住,輕聲勸道:“主子,要不……再等等?皇上前兒還賞了您南珠串子,對您素來優厚,未必就……”
“住口!”高曦月猛地抬眼,眼底布滿紅絲,聲音尖銳得像要劃破殿內的寂靜,“你懂什么!這后宮是靠恩寵立足的嗎?皇后懷了嫡子,旁人虎視眈眈,我若再無子嗣,等將來再有新人,等皇后的孩子長大,我這貴妃不過是個擺設!遲早要被他們踩在腳下任人擺布!”話雖狠厲,尾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她何嘗不知藥石傷身,可無嗣的恐慌早已像藤蔓纏死了理智,多年的期盼壓得她喘不過氣。
茉心被她吼得一哆嗦,剩下的話全咽回了肚子,只默默端來一杯溫茶,放在她手邊。高曦月盯著茶杯里浮起的茶梗,直到水汽散盡,茶盞涼透,指尖都未碰一下。
這幾日的后宮,早已因皇后有孕掀起了更烈的風浪。儲秀宮的順嬪每日卯時便披著晨霜去御花園“偶遇”,一身素色旗裝襯得身姿纖弱,手中總捧著親手繡的蘭草香囊,見了皇上便屈膝行禮,聲音柔得像水:“皇上日理萬機,嬪妾備了些安神的熏香,愿皇上能得片刻清閑。”
鐘粹宮的純妃倒顯得沉靜,日日斜倚在軟榻上翻佛經,可侍奉的宮女都瞧得明白,她翻來覆去總停在“求子得子”那一頁。夜里還會悄悄喚來心腹,低聲吩咐:“去打聽清楚皇上今日的晚膳,把庫房里那罐上好的碧螺春取出來,再讓小廚房做些皇上愛吃的棗泥山藥糕,我親自送去養心殿——不求立刻得寵,只求在皇上心里留個‘體貼’的印象。”
最急切的當屬景陽宮的嘉嬪。她本就素有野心,這些日子更是把“爭寵”二字擺在明面上。昨日剛獻了親手畫的《寒江獨釣圖》,今日又讓人在殿內排演皇上愛聽的昆曲,連衣飾都換成了皇上最喜的寶藍色,對著銅鏡梳妝時便忍不住跟心腹笑道:“皇后身子弱,未必能穩穩保住這胎。我若能先一步生下皇子,將來這后宮的分量,可就不一樣了。”
恰逢此時,長春宮傳來消息。素晴捧著太醫的脈案,輕手輕腳地稟報給各宮:“皇后娘娘胎氣不穩,太醫叮囑需日夜臥床靜養,免了六宮每日請安的規矩。”
這消息像給各宮松了綁,爭寵的手腳愈發放開了。可沒等眾人的心思盤桓幾日,景陽宮便傳出驚雷般的喜訊——嘉嬪有孕了。
消息傳到咸福宮時,高曦月正捏著剛煎好的藥碗,烏黑的藥湯冒著刺鼻的熱氣,聞著便讓人胃里發緊。通報的宮女剛跨進殿門,她便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你說什么?景陽宮那邊,真的確診了?”
“回……回主子,太醫院許太醫親自去診的脈,說嘉嬪娘娘脈息滑利,確是有孕,已經派人去養心殿報喜了。”宮女被她的模樣嚇得渾身發抖,說話都結結巴巴,連頭都不敢抬。
高曦月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撞在桌沿,滾燙的藥汁濺在指尖,燙得皮膚發紅,她卻渾然不覺。嘉嬪有孕了?那個在她跟前伏低做小,背地里處處爭寵的女人,竟先一步懷上了龍裔?一瞬間,皇后的順遂、嘉嬪的得勢、自己多年的空等,像無數根細針扎進心里,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秘方,紙張被揉得皺成一團,眼底的猶豫被決絕徹底取代。“茉心!”高曦月聲音嘶啞卻字字堅定,“按方子煎藥,從今日起,每日一劑,少一口都不行!”
茉心紅著眼眶,撲通一聲跪下:“主子!太醫院說這藥傷根本,您再想想啊!”
“想什么?”高曦月冷笑一聲,淚水卻順著臉頰滑落,“想等嘉嬪生下皇子,我被踩到塵埃里!哪怕將來再難有孕,哪怕折損壽數,我也要有自己的孩子!這是我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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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心見她心意已決,只得含淚應下,轉身踉蹌著去了小廚房。此后的日子,咸福宮便日日飄著濃重的藥味,那味道苦得嗆人,連廊下的宮女路過都忍不住蹙眉。藥湯極烈,高曦月喝了不過十日,便覺小腹隱隱作痛,臉色愈發蒼白,夜里常常盜汗驚醒,醒來時枕頭都濕了大半。可她咬著牙,每次都捏著鼻子一飲而盡,喝完后含一顆蜜餞壓苦,望著窗外的月光默默流淚——這是她為子嗣賭上的性命,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回頭。
三個月后,咸福宮終于傳出喜訊:貴妃高曦月有孕。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六宮,各宮的賀禮源源不斷地送進來,鎏金的長命鎖、上好的人參、繡著百子圖的錦被,堆了半間偏殿。可高曦月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臉色白得像紙——那劑猛藥終究是傷了身子,這胎雖來了,卻讓她比尋常孕婦虛弱十倍。
“主子,純妃娘娘派人送了賀禮,說是江南新貢的血燕,特意囑咐小廚房給您燉著補身子。”茉心輕聲稟報,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