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璞歸真。
空鶴道長握著這柄變得“平凡”的劍,再次轉身,朝著小福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一禮。
抬起頭時,他看向小福的目光,卻變得有些不同。
那溫和的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還有一絲極其復雜的、欲又止的意味。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開口道:
“陳小姐,貧道對占卜推演之事,略知皮毛……”
空鶴道長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更輕,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小福耳中:
“今日,便多嘴,給您提個醒。”
“若能……即日啟程,返回汴梁。”
他深深看了小福一眼,那眼神里的含義難以捉摸。
“說不定……還來得及。”
說完這句話。
他不再停留,緩緩轉過身。
一步邁出。
沒有風聲,沒有殘影。
就在眾人眨眼的功夫,那道青色的道袍身影,連同他手中那柄已然“平凡”的神劍,便如同融入空氣的水墨,悄然消失在倒塌的院墻之外,再無蹤跡。
來得突然,去得飄渺。
“來得及?”
小福站在原地,默念著老道士離去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神神叨叨的……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行走江湖,遇到這種說話只說一半、故弄玄虛的道士和尚,也不是頭一回了。
她向來不太信這些玄乎其玄的東西。
沒有過多糾結,她將這點疑惑暫時拋到腦后。
眼下,還有正事要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葉擎空身上,還有丟在他手邊那副黑沉沉的鐐銬。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聲音恢復了執行公務時的清冷與干脆:
“自已戴上。”
“跟我回汴梁吧。”
……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來。
最后一點掙扎的夕光,是橘紅色的,潑灑在長空,濃得化不開,也暖不了這漸起的秋風。
大武邊境,駐地。
篝火,一道一道,升起來。
火光跳動著,把士兵們沉默或說笑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飯菜的香味混雜著柴火煙氣和汗味,沉沉地籠罩著整片營地。
士兵們人人端著一碗熱乎的肉湯。
粗糙的陶碗捧在手里,燙得掌心微紅。
仰頭灌下去,熱流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在這微涼的、帶著邊關砂礫味的秋夜里,勉強夯進一點實在的暖意。
鎮遼王,田屠的營帳里。
“咳……咳咳……”
咳嗽聲,壓抑著,從厚厚的白裘衣里悶悶地傳出來。
帳子里點了燈,光線卻依舊昏暗,映著田屠那張蒼白的臉,皺紋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刻進皮肉里。
一雙眼睛,曾經或許銳利如鷹,如今只剩渾濁,像蒙了層擦不凈的灰翳。
病氣,不是一天兩天了,是長年累月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王爺,”
一個副官彎著腰,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怕驚擾了什么,“剛煮好的羊湯,按老方子,加了驅寒的藥材,您趁熱……”
他身后,兩個年輕的小兵,合力捧著一個粗陶的大瓦罐。罐口冒著白氣,帶著藥材微苦的辛香和羊肉的濃膩,絲絲縷縷鉆出來。
秋末了。
冬天就蹲在關口外頭,虎視眈眈。
田屠的老毛病,比冬天的腳步來得更準。
一輩子在馬上,在風沙里,在刀光血影中掙殺,氣血早就淘空了。
年輕時的傷,老了都變成骨頭里的寒氣,天一冷,就從里往外透。
“咳……好,放那兒吧。”
田屠的聲音沙啞,像兩片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他擺了擺手,動作有些遲緩。
“爐子里……再添點碳。這帳子里,總也烘不熱乎。”
“是!”副官連忙應聲,轉身就去撥弄角落里的炭盆,火星子濺起幾點。
田屠緩緩站起身,那身厚重的白裘衣,裹在他如今已顯瘦削的肩上,顯得有些空蕩。他緊了緊衣襟,目光投向帳外朦朧的夜色,對副官道:
“去,把大明叫來。這小子……也愛這口熱湯。咳……”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咳嗽,咳得他微微佝僂了背。
“是。”
副官應著,直起身。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稟報些什么瑣事,或是提醒王爺注意身體。
就在他嘴唇剛張開一條縫的剎那——
“唰!”
沒有風聲,沒有預兆。
帳子中央,那光影晃動的地面上,憑空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大武邊境軍服的身影。
軍服顯得有些寬大,襯得那人身形格外嬌小。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站在那兒,只是此刻才讓人“看見”。
副官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瞳孔驟縮,喉嚨里下意識就要迸出驚呼:
“王爺!小……”
“心”字還沒沖出口。
那嬌小的身影,動了。
不是快。
是“消失”與“出現”之間,沒有過程。
一步?或許根本沒有邁步。
只是光影一花,人已在了田屠身側。
“嘩啦!”
幾乎在同一瞬間,營帳角落那片最濃的陰影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被驚起的夜梟,驟然撲出!手中一點寒芒,是淬了毒的短劍,直刺嬌小身影的后心!
快、準、狠!
暗衛的劍,不可謂不快。
但,還是慢了。
慢了一線。
因為在他劍尖觸及對方衣角之前——
“嗤!”
一聲極輕、極利落的,仿佛撕開一層厚帛的聲音。
另一道寒光,從嬌小身影的手中亮起。
那是一柄更短、更窄、弧度更詭異的短劍。它劃出的軌跡不是直線,是一個圓潤、流暢、帶著死亡美感的圓弧。
弧光掠過。
溫熱,猩紅,濺落在田屠胸前那件潔白如雪的裘衣上。
迅速暈開。
像雪地里,驟然綻開的,幾朵刺目的梅花。
田屠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低頭去看傷口,甚至沒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殺手。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似乎越過了營帳,越過了邊境的夜色,望向了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沉的、積壓了太多歲月的……
嘆息。
與遺憾。
然后,他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像是終于被這最后一根“稻草”壓彎了。那裹著白裘衣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向后,緩緩地,倒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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