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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還來得及

      返璞歸真。

      空鶴道長握著這柄變得“平凡”的劍,再次轉身,朝著小福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一禮。

      抬起頭時,他看向小福的目光,卻變得有些不同。

      那溫和的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還有一絲極其復雜的、欲又止的意味。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開口道:

      “陳小姐,貧道對占卜推演之事,略知皮毛……”

      空鶴道長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更輕,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小福耳中:

      “今日,便多嘴,給您提個醒。”

      “若能……即日啟程,返回汴梁。”

      他深深看了小福一眼,那眼神里的含義難以捉摸。

      “說不定……還來得及。”

      說完這句話。

      他不再停留,緩緩轉過身。

      一步邁出。

      沒有風聲,沒有殘影。

      就在眾人眨眼的功夫,那道青色的道袍身影,連同他手中那柄已然“平凡”的神劍,便如同融入空氣的水墨,悄然消失在倒塌的院墻之外,再無蹤跡。

      來得突然,去得飄渺。

      “來得及?”

      小福站在原地,默念著老道士離去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神神叨叨的……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行走江湖,遇到這種說話只說一半、故弄玄虛的道士和尚,也不是頭一回了。

      她向來不太信這些玄乎其玄的東西。

      沒有過多糾結,她將這點疑惑暫時拋到腦后。

      眼下,還有正事要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葉擎空身上,還有丟在他手邊那副黑沉沉的鐐銬。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聲音恢復了執行公務時的清冷與干脆:

      “自已戴上。”

      “跟我回汴梁吧。”

      ……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來。

      最后一點掙扎的夕光,是橘紅色的,潑灑在長空,濃得化不開,也暖不了這漸起的秋風。

      大武邊境,駐地。

      篝火,一道一道,升起來。

      火光跳動著,把士兵們沉默或說笑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飯菜的香味混雜著柴火煙氣和汗味,沉沉地籠罩著整片營地。

      士兵們人人端著一碗熱乎的肉湯。

      粗糙的陶碗捧在手里,燙得掌心微紅。

      仰頭灌下去,熱流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在這微涼的、帶著邊關砂礫味的秋夜里,勉強夯進一點實在的暖意。

      鎮遼王,田屠的營帳里。

      “咳……咳咳……”

      咳嗽聲,壓抑著,從厚厚的白裘衣里悶悶地傳出來。

      帳子里點了燈,光線卻依舊昏暗,映著田屠那張蒼白的臉,皺紋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刻進皮肉里。

      一雙眼睛,曾經或許銳利如鷹,如今只剩渾濁,像蒙了層擦不凈的灰翳。

      病氣,不是一天兩天了,是長年累月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王爺,”

      一個副官彎著腰,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怕驚擾了什么,“剛煮好的羊湯,按老方子,加了驅寒的藥材,您趁熱……”

      他身后,兩個年輕的小兵,合力捧著一個粗陶的大瓦罐。罐口冒著白氣,帶著藥材微苦的辛香和羊肉的濃膩,絲絲縷縷鉆出來。

      秋末了。

      冬天就蹲在關口外頭,虎視眈眈。

      田屠的老毛病,比冬天的腳步來得更準。

      一輩子在馬上,在風沙里,在刀光血影中掙殺,氣血早就淘空了。

      年輕時的傷,老了都變成骨頭里的寒氣,天一冷,就從里往外透。

      “咳……好,放那兒吧。”

      田屠的聲音沙啞,像兩片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他擺了擺手,動作有些遲緩。

      “爐子里……再添點碳。這帳子里,總也烘不熱乎。”

      “是!”副官連忙應聲,轉身就去撥弄角落里的炭盆,火星子濺起幾點。

      田屠緩緩站起身,那身厚重的白裘衣,裹在他如今已顯瘦削的肩上,顯得有些空蕩。他緊了緊衣襟,目光投向帳外朦朧的夜色,對副官道:

      “去,把大明叫來。這小子……也愛這口熱湯。咳……”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咳嗽,咳得他微微佝僂了背。

      “是。”

      副官應著,直起身。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稟報些什么瑣事,或是提醒王爺注意身體。

      就在他嘴唇剛張開一條縫的剎那——

      “唰!”

      沒有風聲,沒有預兆。

      帳子中央,那光影晃動的地面上,憑空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大武邊境軍服的身影。

      軍服顯得有些寬大,襯得那人身形格外嬌小。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站在那兒,只是此刻才讓人“看見”。

      副官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瞳孔驟縮,喉嚨里下意識就要迸出驚呼:

      “王爺!小……”

      “心”字還沒沖出口。

      那嬌小的身影,動了。

      不是快。

      是“消失”與“出現”之間,沒有過程。

      一步?或許根本沒有邁步。

      只是光影一花,人已在了田屠身側。

      “嘩啦!”

      幾乎在同一瞬間,營帳角落那片最濃的陰影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被驚起的夜梟,驟然撲出!手中一點寒芒,是淬了毒的短劍,直刺嬌小身影的后心!

      快、準、狠!

      暗衛的劍,不可謂不快。

      但,還是慢了。

      慢了一線。

      因為在他劍尖觸及對方衣角之前——

      “嗤!”

      一聲極輕、極利落的,仿佛撕開一層厚帛的聲音。

      另一道寒光,從嬌小身影的手中亮起。

      那是一柄更短、更窄、弧度更詭異的短劍。它劃出的軌跡不是直線,是一個圓潤、流暢、帶著死亡美感的圓弧。

      弧光掠過。

      溫熱,猩紅,濺落在田屠胸前那件潔白如雪的裘衣上。

      迅速暈開。

      像雪地里,驟然綻開的,幾朵刺目的梅花。

      田屠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低頭去看傷口,甚至沒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殺手。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似乎越過了營帳,越過了邊境的夜色,望向了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沉的、積壓了太多歲月的……

      嘆息。

      與遺憾。

      然后,他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像是終于被這最后一根“稻草”壓彎了。那裹著白裘衣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向后,緩緩地,倒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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