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屠倒了下去。
沒有掙扎,沒有悶哼,只有沉重的、肉體砸在地上的悶響。
血,從他脖頸間那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線里,猛地涌出來。
一開始是滲,然后是淌,最后是汩汩地流。
鮮紅,滾燙,帶著生命最后的熱度,迅速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名貴的白裘衣。
雪白的裘毛,貪婪地吸吮著鮮血,綻放出一朵朵猙獰、艷麗的紅花。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沖散了羊湯殘留的暖香。
“呃……”
來送羊湯的副官,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他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得及完全展開,就驟然凍結、碎裂。
“王……王爺……”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干澀,顫抖,帶著一種無法置信的驚駭。
下一刻。
“王爺遇刺!!!”
一聲撕心裂肺、幾乎不似人聲的咆哮,猛地炸開!
副官的臉扭曲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顧忌,都在看到田屠倒下的瞬間,被徹底燒成了灰燼!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失去了幼崽的野獸,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雙眼赤紅如血,不管不顧地,朝著帳中那道唯一站立著的、嬌小的身影撲了過去!
“唰!”
一聲輕響。
那道嬌小的身影手中短劍翻轉,瞬間劃破暗衛的咽喉。
“嘭!”
她抬腳一踢,便將暗衛踢出丈遠,重重的落在營帳內的地面上。
與此同時,副官沖到對方身前。
沒有兵器。
他只是一雙肉拳。粗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
此刻,這雙拳頭攥得死緊,青筋暴起,帶著他全身的重量、畢生的力氣、還有那焚心蝕骨的仇恨與殺意,轟然砸出!
拳風呼嘯,竟隱隱帶著風雷之聲!這是一個軍人,一個追隨田屠半生、在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卒,最后的、也是最瘋狂的一擊!
面對這舍命撲來的副官,那嬌小的身影,依舊平靜。
平靜得可怕。
她腳下極其自然地側滑了半步,避開了拳鋒最盛之處。
同時,她握著短劍的右手,動了。
手腕極其靈巧地一翻,短劍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而致命的半圓。
劍光清冷,快如毒蛇吐信。
“唰!”
一聲極輕、極快的割裂聲。
副官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
他喉嚨處,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起初只是白痕,隨即迅速被涌出的鮮血染紅、拓寬。
“嗬……嗬……”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氣流穿過破裂氣管的、含混而恐怖的嘶響。劇痛和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可那雙赤紅的眼睛,里面的仇恨與殺意,竟沒有絲毫減弱!
他竟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死亡正在降臨!
那已經揮出一半的拳頭,憑借著慣性,憑借著那股不死不休的執念,依舊朝著前方,朝著那模糊的身影,狠狠砸落!
嬌小身影的柳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只是嫌這垂死的反擊,有些麻煩。
她沒有再用劍。
只是在那拳頭即將觸及自已衣襟的剎那,左腳抬起,看似隨意地向前一踢。
“嘭!”
一聲悶響。
副官魁梧的身軀,像一只破舊的麻袋,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得凌空飛起,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數丈外的營帳地面上。
塵土揚起,他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只有脖頸處的傷口,還在汩汩地冒著血泡。
“她殺了王爺!!”
“畜生啊!!!”
幾乎在副官被踢飛的同時,那兩名原本合力抬著羊湯桶進來的士兵,也終于從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來。他們臉上瞬間被憤怒和絕望扭曲,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沒有武器,他們便抓起手中還剩下大半桶、依舊滾燙的羊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嬌小的身影潑了過去!
乳白色的濃湯,帶著蒸騰的熱氣和油脂的腥香,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眼看就要將那身影籠罩!
然而。
湯,還在空中。
“嗬……”
“嗬……”
兩聲極其短暫、幾乎重疊的、喉嚨被割開的聲音,卻先從他們自已身后響起。
那嬌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出現在了他們身后。
短劍的寒光,只一閃。
兩人的動作同時僵住,眼睛瞪大,手里的湯桶“哐啷”落地,滾燙的湯汁潑了一地,也濺了他們自已一身。他們徒勞地用手捂住脖頸,可鮮血還是順著指縫狂涌而出。他們喉嚨里發出最后的、無意義的咯咯聲,然后,軟軟地癱倒下去,倒在了一片狼藉的湯汁和血泊里。
殺這兩人,快得仿佛只是眨眼。
營帳外,終于響起了反應過來的、驚天動地的喧囂!
“有刺客——!”
“王爺大帳!!”
“快!快!!”
密集如暴雨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瘋狂涌來!伴隨著兵刃出鞘的鏗鏘聲,鎧甲碰撞的嘩啦聲,還有無數驚怒交加的嘶吼!
“轟!”
帳簾被粗暴地掀開,甚至被直接扯落!
數十名全副武裝、雙眼赤紅的親衛,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了進來!他們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田屠,還有地上副官和另外兩名同袍的尸體。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
“王爺!”
“殺了她!”
“為王爺報仇!!!”
瘋狂的怒吼,瞬間點燃了所有的理智!
這些田屠最忠誠、最悍勇的親衛,眼睛徹底紅了!他們根本不需要任何命令,也不需要任何陣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撕碎那個站在王爺尸體旁邊的嬌小身影!
刀劍并舉,寒光刺目!
數十人,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舍生忘死地,朝著帳中那唯一的目標,發起了沖鋒!
殺氣,如同實質的怒潮,瞬間淹沒了整個營帳!
……
“呼……”
“呼……”
風在耳邊刮。
像刀子般,一下,一下,刮過臉頰,刮過耳廓,刮得人臉生疼。
“呼呼……”
急促的呼吸聲與風聲混合在一起,顯得十分緊迫。
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粘稠,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火光。
沖天而起的火把光亮。
從大武邊境的營地里燃起來,燒十分猛烈,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猙獰的橘紅色。
火光刺眼,將周圍的荒野、土丘、甚至更遠處黑黢黢的山巒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亮如白晝。
一道影子,就縮在這片刺目光明的邊緣,縮在一處土坡投下的、相對濃重的陰影里。
影子很嬌小。
身上套著件不太合身的大武軍服,布料粗糙,沾滿了塵土和暗紅色的、已經半干的血跡。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柄短劍。
劍身很窄,很薄,此刻卻重若千鈞。劍尖垂著,微微顫抖。
她在調息。
胸膛起伏得很輕微,幾乎看不見。
只有她自已知道,經脈里那點殘存的、滾燙又帶著撕裂般痛楚的“秘力”,正在艱難地、一點點重新匯聚。
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