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武霞：“吳英是在什么情況下提出想回去住住的，說這話時他的口氣是怎么樣的？有沒有不耐煩或者其他的情緒，比如恐慌？”
“鄭隊，你這是什么意思？”淚水流了又干，干了再流，武霞頂著兩只又脹又腫的眼睛，疑惑又戒備地抬頭看向鄭執，“什么叫什么情況？我是他媽，孩子想家，說想回家，有什么問題嗎？”
“武女士，我請您冷靜下，我問的所有問題的出發點都是基于想幫您，幫您找出吳英死亡的真相。”說到這，鄭執頓了頓，斟酌了下修辭后又一次開口：“據我所知，吳英在沒就讀這所學校前就長期居住在安平，并不經常回家，而你們的老家遠在南方，您每年和吳英見面的機會并不多。所以我現在問你，也請你仔細想一想，吳英是在什么情況下打給您的，時間確定是在上周嗎？”
說這話的鄭執并沒拿出那種平時對待嫌疑人才有的盛氣，甚至于此時他的口氣比平時不在工作狀態下表現得還和氣些，畢竟吳英私藏手機的事不是秘密，他也自然不會相信一個“五好”少年會那么循規蹈矩地做到在規定時間里和老家通話，順便表達一下母慈子孝的戲碼了。
有理有據的質疑讓武霞逐漸從憤怒恢復了冷靜，她再次垂下眼睛，只不過忍不住四處亂瞧的眼睛泄露了她此刻彷徨不安的心理。
鄭執知道她在擔心一旦說了哪些不合適的細節，會對已經死去的兒子再帶來傷害。但不說是什么結果他也說得清楚，所以這回，鄭執并沒急著發問，而是把時間和空間交給對方，讓她自己去思考去判斷。
而事情的結果也正如鄭執想的那樣，在兒子可能受損的名聲以及找出兒子死亡真相間，這個已經人至中年的母親還是選擇了后者。
她先是把頭埋低，借著手握的紙杯的遮擋，努力把情緒收整好，這才再度哽咽著開口，而她開口的第一個字就是“嗯”。
她承認了吳英最近一次和她通話是在吳英出事的兩天前。
兩天前？鄭執在心里默默扒拉起日歷，兩天前，吳英應該還沒被宣布成為“必死者”，在沒確定自己確實被鎖定的情況下，這個年輕人估計也預感到了危險的來臨，想向家里求救吧。
確認過這點的鄭執插話道：“您當時有沒有察覺到異常？”
“有。”武霞沉重地點點頭，接著，人就像被某種悲傷的情緒裹脅一樣，格外痛苦地捂住了雙眼。
悲傷的情緒再度奔涌而出，海浪般拍打在女人瘦弱的脊梁上，她拼命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仍不能避免身體的劇烈顫抖。
“吳英的爸爸，吸毒，所以，所以吳英七歲那年，我和他爸爸就分、分開了，那段時間，我心情不好，我弟弟就提出來把吳英接到他身邊去，所以我兒子一直都是和他舅舅親，甚至于之后我想緩和我們母子關系的時候，吳英已經不高興和我交流了。所以那天，他給我來電話，我真是又驚又喜，但我也不清楚是我太心急了還是表達得不清楚，他說想回家，我偏偏問他怎么了，后來吳英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孩子就把我拉黑了。”
“吳英把你拉黑后你沒做過其他事，比如聯系他舅舅？”
“當然聯系了！他舅就在安平，英寶有事我肯定第一時間聯系他啊。”
“那他當時有沒有把學校已經被封鎖的事告訴你？”
武霞被鄭執的問題問得愣住，半天才搖著頭作答：“他怕我擔心，而且我弟當時正想辦法把英寶弄出去。”
“吳英出事時，他的舅舅也在現場，這個情況你知道，我下面問的問題可能會讓你不適，但為了辦案，也請你理解。吳英出事前去了市里一個名叫龍頭崗的地方，被我們發現后試圖逃離，但以我們作為刑警的專業判斷，即便是爬出樓宇外墻的吳英，當時也是沒有求死心的，直到……他舅舅，也就是您弟弟武林武先生出現……對此，我想請您回憶回憶，吳英和他的舅舅之間是不是有什么你不知道的故事、或者矛盾。”
“你什么意思？你是懷疑我兒子的死和他舅舅有關？”
鄭執沒作聲，而是以沉默作答。
而伴隨著鄭執沉默而來的則是武霞劇烈的情緒，她眼睛瞪大，兩手也直握成拳，一副你在說什么的質疑模樣。
“他是我弟，是吳英的親舅舅，他為什么要那么做！而且你自己也說了，英寶出事事我弟在現場，還是在你旁邊，他怎么有可能害我兒子！”
武霞的憤怒鄭執早有預料，也并沒急著反駁，只是默默掏出口袋里一早準備好的那些東西。
“您的心情我理解，不過也請您冷靜下來聽我說，這是這次案件中的部分受害者，有在校園內出事的，有的是在校園外，加上吳英出事前說過要出去找他舅舅，可結果卻是他去了龍頭崗，于情于理，做這種懷疑還是……”
“不是的。”鄭執的話非但沒說服成功武霞，還讓她更加激動起來，才過一夜，頭頂的青絲就多出許多白發的女人拼命搖晃著一頭亂發，努力想為親弟弟做辯解，“我懂你說的，可，英寶的死不可能和我弟有關。”
“為什么？”
“因為……因為。”像被什么難之隱折磨了一般，武霞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及膝大衣的下擺也因為緊張被抓出了好幾個皺褶，就這么來來回回糾結了好半天，她終于心一橫，說了實話，“我弟沒去接英寶是因為英寶他爸找來了。”
聽了這么半天，早把什么英寶臭寶幾個任務關系理清的蛤蟆眼聞聲朝瞎子比了比口型，想說是那個吸毒的，嘴巴張開發現自己在做的正是拋媚眼給瞎子看的傻事，頓時有些喪氣。但眼看這個死了兒子的女人翻來倒去的說不出什么對案子有用的東西，在那兒偷聽的老頭也覺得沒勁，于是胳膊肘一橫，他懟了傅紹一下，隨后小聲問道：“你是怎么被牽連進來的？別來反問那套，咱倆現在是一根滕上的螞蚱，對齊一下顆粒度說不定有助于破案呢？”
傅紹看不見，但在老頭說顆粒度這三個字的時候，他還是清晰地感覺到老頭有個挑眉的動作。
畢竟是在一個戰壕里一起蹲守了好幾分鐘的戰友，傅紹早通過老頭身上的氣味還有衣角摩擦時接觸到的衣服細節判斷出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了，所以這回傅紹也沒什么隱瞞，直接實話實說把自己在加油站附近那條小巷里的遭遇說了一遍。
幾句話說完，身邊一直嘰嘰喳喳的人竟安靜了。
“怎么了，大爺？”
蛤蟆眼搖了搖腦袋，想說沒事，可嘴巴張了幾回，開口卻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里頭這個隊長昨晚才問過我一件事，你這會兒說的剛好和那個有關。之前住我們龍頭崗的老楊失蹤前好像就在那塊出過工。會和你的事有關不？”
老頭兒的口氣難得的沒有之前的刁滑，語間竟還多了絲誠懇和害怕，傅紹聽著，也陷入了沉思，說實話，這個發現的確讓人激動，可過于巧合的事又總讓聽得人有些不踏實。
傅紹眨了眨眼，想多問些細節方面的問題時，腳步聲突然朝他們這邊過來，和之前的幾次不同，這一次，這個腳步聲是實打實地朝他們走來。
蛤蟆眼見狀，瞬間嚇得夠嗆，趕緊手腳并用，將竊聽神器往回收。按理說塑料做出來的東西，拉扯時肯定會有些動靜，但在蛤蟆眼的操作下，收回來的東西居然全程沒發出半點動靜，當東西揣好的那刻，老頭卻沒半點放松，他就像個刀尖舔血的老手那樣，只用了三兩下就把身邊的箱子完成了角度調整，讓箱體能有最合適的角度掩護他們不被發現。
“是那個武林，這面相一看就是狠人，藏好了，別出聲。”
別說，此時的蛤蟆眼還怪好的，不光把自己藏得好好的，還把傅紹露出去的衣角撤了回來，他不知道此時的傅紹其實并不介意被發現，甚至傅紹覺得適當的暴露說不定可以讓案子更早辦結，他只知道自己再壞也不能禍害和自己在同一條船上的伙計，更何況這伙計還是個殘疾人。
秉承流氓也有底線的老頭兒就這么用實際行動阻止了傅紹自爆的想法，直到武林一行人敲門進到武霞接受問詢的那間屋子里。
接下來，偷聽顯然不可能了，老頭兒瞅準機會拉著傅紹就要走，可前腳才從箱子堆里爬出來，后腳就發現一前一后兩雙鞋懟在他們跟前。
蛤蟆眼對此很是抱怨。
“不是說你聽力一絕嗎？這咋沒聽見？”
傅紹也很冤，并不是他沒聽見，而是來人是他認識的邢霏和楊吶……
“那什么……”傅紹試圖解釋，下一秒卻被一股突然而來的力道來了個人仰馬翻，原來為了讓去而復返的武林不發現傅紹，她又把人塞回了那堆箱子，而一并被人仰馬翻的還有老頭兒蛤蟆眼。
還沒弄清發生什么的蛤蟆眼就那么被倒扣進了箱子里，本就沒什么肉的臉也被硬生生地懟在了箱子壁上。
而在他們進去后不久，陰沉著臉的武林陪著姐姐回到了走廊。
“我是吳英的舅舅，親的，你們是怎么想的，會懷疑我？難道不記得當時我和你們在一起的？”興師問罪的模樣有著足夠的壓迫感，難得的是，這回鄭執也沒出聲，因為就在剛剛武林找過來時，一通電話也一并打到了鄭執手機上，告訴他辦案歸辦案，但必須注意方式方法。
啥方式方法啊，就是不能懷疑這位武總唄。
心里有著再多不服，此刻也只能使勁兒壓回肚子里，就在鄭執準備放低姿態的時候，一聲尖叫猛地打破了現場壓抑的氣氛，那聲音從身后的箱子里傳出來時，邢霏頭皮都麻了。
她防天防地，怎么就沒防住這個眼生的老頭張嘴呢？
更何況他喊的還不是別的，而是吳英的名字！
蛤蟆眼說他找到吳英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