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雜的案情并沒讓鄭執忽略掉武霞這個全案至關重要的線索人物，因為如果吳英的死真和武林有關，于情于理，武霞這個做母親的都不可能這么算了，哪怕她出于其他的什么考慮，暫時維持著和武林表面的和諧，內里也是絕對不可能當做什么都沒發生的，所以剛才出門前，他特意聯系了負責盯梢武家人的同事，問清武霞所在的位置后，決定去會一會這位。
目標已鎖定，剩下的就是具體怎么操作的問題了。
熬了這一整晚，鄭執的肚子也嘰里咕嚕地鬧起了革命，他記得來時在小區外的那條路上有賣油條豆漿的早餐攤，這會兒還有時間，所以他打算先去買點早飯，再坐車去找武霞。
計劃格外完美，卻在實施時出了岔子，因為不知什么時候，鄭執身邊就多了一個身形干癟的拖油瓶。
剛剛下樓后就不見蹤影的蛤蟆眼不知道又從哪里鉆了出來，正一手拎包一手扯著鄭執的袖子在那兒笑。
光笑也就算了，他邊笑還邊呲著一口黃牙問鄭執：“鄭隊，您這是去哪兒啊，帶我一個唄。”
死乞白賴的模樣看得鄭執直想抽手。
“什么就帶你一個了？你知道我去干嘛嗎？”
“知道啊，咋不知道，你不是去辦案嗎？正好，一起啊。”
等、等會兒，鄭執被蛤蟆眼搞懵了，他先是努力把手從老頭臂彎里拯救出來，這才喘著粗氣拉卡兩人間的距離。
一步遠的距離其實并不能讓鄭執回避去問蛤蟆眼嘴巴里的口臭，倒也足夠讓他有空間正視眼前這個大不慚的老頭兒。
“什么就一起了，怎么就一起了？大爺，我有正事要辦，沒時間再陪你瞎扯。”
“怎么就瞎扯了呢？”鄭執的發讓蛤蟆眼不開心，老頭兒先是把手中的行囊一甩上肩，接著就把騰空的兩手齊刷刷掐在了腰間，“你是覺得我陪你辦案是瞎扯淡？那你當著這滿樓父老的面說說，昨天晚上你又讓我陪你做的是啥？”
犯起渾的老頭把自己尖利的嗓音發揮到了極致，一嗓子出去，本來沒什么人的樓宇中瞬時開了一扇又一扇窗，鄭執看著那一顆顆從窗格子里探出來的腦袋，一個頭瞬間兩個大。
輿情管控的會上個月才開過，主持開會的還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這個節骨眼，如果因為他弄出什么輿情，那畫面鄭執簡直想都不敢想。
于是對著蛤蟆眼鬧出來的這番盛況瞪了半天眼，鄭執還是“識時務”地把老爺子往樓宇門的方向拉了拉，有樓宇門上方的遮擋板打掩護，他也能少幾分被窺視的擔心。
但口氣也是比之前輕了許多，開口便是一聲尊敬有嘉的大爺。
“大爺，我是去辦案，不是去過家家，而且辦案過程會有危險，于情于理都帶不了你……”
沒等鄭執把話說完，一計來自于“大爺”的stop手勢就把鄭執下面的話打斷了。
蛤大爺特有大爺樣的腿一頓、肩一聳，把往下出溜的包又往是頂了頂，隨后才意氣風發地說道：“鄭隊，你這么說我感覺就不對了，人，活著，就要有迎難而上的決心，知道有危險就躲，那不是一個有道德有良知的公民做出來的事，越是危險，越要敢拼敢上，你就放心地帶我一起吧。”
“大爺。”事到如今，鄭執也不想明人說暗話了，他指了指頭頂，又指了指身后，示意老頭兒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瞧，“小區里有我的同事在，還不止一個，你如果真擔心自己遭遇危險，我就再派幾個人過來，實在不行，我安排人到你家陪你總行了吧？”
從天亮自己準備離開的那刻開始，這個老頭兒就開始表達出要跟著自己的意愿，那會兒鄭執就已經表達過拒絕的態度了，以為已經打消對方的積極性了，誰曾想到都這會兒了，老頭兒還在堅持，難道他就不清楚辦案過程可能遇到的危險是真危險嗎？
眼瞅著鄭執都要急出魚尾紋了，蛤蟆眼依舊表現出堅決的“從一而終”，他的理由特別冠冕堂皇——他是案件的半個親歷人，親自參與絕對能大大提高破案效率。但其實在他發表正義辭的同時，鄭執也分明在老頭牙縫里聽見了另外一個聲音——那些人和頭頭的分量能比嗎？還是待隊長身邊安全唄。
過于毒辣的觀點已經過于執拗的堅持讓鄭執無語，眼看著樓道里已經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明眼人很快猜到那是那些有熱鬧沒看著追下樓的大爺大媽們。
自知自己不是那些人對手的鄭執在蛤蟆眼和黑黢黢的樓道間迅速移動了一下眼神，雖然不甘，但還是選擇了從善如流地帶上人一起走。
說好的早飯瞬間沒了吃的胃口，鄭執迅速走到停車的地方，等想跟著的人上了車便一腳油門將車開出了小區大門。
就在剛剛進車落座的時候，一條消息也隨之發到了他的手機上——武霞在武林的陪同下去了城市大學，說是要為吳英整理遺物。
沒記錯的話，吳英最開始住的不是現在這棟宿舍樓，如今人沒了，還要為了幾件和兒子感情并不算深的東西去趟學校，還是孩子媽本人親自過去，這里面的道道，鄭執直覺感覺不會那么簡單。
剛好返校去查胡瑩的同事也才走不久，他正好追過去，一并看看胡瑩那件事的結果。
就這么的，鄭執一路開車，一路努力說服自己別去看更別去想車上載著的那個人，就這樣，好歹算是一路順遂地把車開回了城市大學六號宿舍樓前。
車子熄火時，車外的太陽已經升高了不少，隔著籃球場邊上那排光禿禿的白楊枝干在地上畫線條。鄭執坐在車里，琢磨著等下進去后該如何安置后邊那位的時候，誰知道耳邊竟傳來一聲車門關閉的響聲，鄭執趕忙回頭去看，這一看，人瞬間傻眼了。
那個個子不比車門高多少的老頭居然扛著包裹一溜小跑著消失在偌大的校園里了，老頭兒腳上穿著雙加棉解放鞋，鞋的尺碼有點大，跑起來腳后跟的地方跟著一串飛揚的黑白塵土……
鄭執看著那個兩條腿倒騰的速度，瞬間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他想起了一段以前在中央一里看到的影片——一只誤闖蟒蛇棲息地的壁虎就是這么飛快倒騰著小短腿，最后順利過關，從蟒蛇的逃離的。
蛤蟆眼和那只壁虎的動作啊，速度的都像，二者間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蛤蟆眼是兩條腿，而壁虎是四條腿吧。
被人類倒騰腿速度驚到的鄭執感慨地看著那一地塵土，壓在心口的石頭好歹算是卸了下來，沒蛤蟆眼在那兒做干擾項，他也可以清爽地處理案情，就是等下進去還得安排個人去把老頭找著，畢竟該保護的人還是得保護的。
在腦海里對接下來要做事情進行好一個簡單梳理后，鄭執就邁著步子朝宿舍大門走去。
掀開厚重的棉布擋風簾，里面并沒有衣服因為武家兄妹到來而兵荒馬亂的景象，一樓甚至是空蕩蕩的，他走到門衛室外，趴在玻璃窗朝里看時，猛地就被那滿屋的行李箱嚇了一跳。
這個邢霏，是打算開店賣行李箱了？
鄭執看不懂，也沒時間看，因為就在他才站定了沒兩秒的時間里，樓上就傳來了尖銳的喊聲。
那聲音鄭執雖然談不上熟，但怎么都是前一天才打過交道的人，所以他很容易就認出那是吳英的媽媽，武霞的聲音。
而且聽動靜，武霞的情緒還有些失控。
確認過這點，鄭執也不敢耽擱，直接一步三階的邁步上樓。
聲音不意外地來自吳英住過的那間房，細聽之下，人還在臺階之下的鄭執很快也弄清了武霞之所以這么崩潰的原因——理由挺好理解的，無非是覺得兒子的房間為什么會這么亂，為什么連死后的體面都沒有。
“武女士。”鄭執一步三階的上了樓，趕在武霞進一步發飆前來到了門前。
隨著他站定在那兒，吳英的房間也又一次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不得不承認，房間的確有點亂，但這里面并不存在什么不尊重逝者的情況。
“武女士，您先冷靜一下，先聽我說一句可以嗎？”
武霞本來已經準備好下一步撒潑了，聽見鄭執這么說，勉強壓抑住情緒，淚眼婆娑地朝他看過去，“你想說什么，你有什么好說的？說再多能讓我兒子回來嗎？”
“您說得對，武女士，現在說再多罵再多都沒法讓去世的人復生，不過找出吳英的死因，讓他死后得到安息，讓害他去世的人在他死后得到法律應有的制裁，這是我們警方要做的，我相信也是你希望看到的，對吧？”
不帶半點壓迫感的問話終于讓武霞收攏起眼淚，慢慢恢復了平靜。
“你們查到什么了嗎？”
“有線索，在推進。如果方便的話，請您坐下來，我有些問題想問問您，還有您的弟弟，武林，武總。”
鄭執是混跡警隊多年的老手，隨便哪個犯罪分子抬個頭、眨個眼，他都猜得出對方想干什么，此刻的武林也是，這邊鄭執才提出要和武霞聊聊，站在武霞身后的武林就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神情，所以鄭執特意趕在對方開口前用話把他堵了回去，那意思無比明顯，不光要問武霞，連他武林自己也有義務配合。
果然，鄭執一句話離開讓打算開口的武林閉上了嘴。
可如果真就這么當個啞巴，他又不甘心，所以左右權衡了半天，他又把關注重點落回到身處的房間。
“鄭隊，我們是來拿回我外甥東西的，孩子走了，我姐想拿回去留個念想，可你們誰能和我解釋解釋這房間、這桌子，還有外甥的東西為什么會成這樣？你們尊重過逝者嗎？”
“武先生。”
就在鄭執準備回答武林的刁難問題時，在他前面不遠處的那扇門旁有人卻搶先一步喊住了武林。
在場的所有人也因為這一聲紛紛把目光聚焦在了邢霏身上。
這是邢霏在經歷了家庭變故后第一次站在這么多人面前說話，那么多視線投過來，她當即變得異常窘迫。
受到這種情緒的影響，再開口的邢霏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說出去的話也是一波三折帶腔帶調的。
她說：“這屋子變這么亂的時候，吳英還沒逝呢。”
緊張兮兮說出來的話意外地帶有一點幽默效果，直接說愣了在場那些人，可也是這種緊張兮兮的表現，卻意外讓邢霏現在的人設看上去絲滑得毫無破綻。
武林試圖想反駁，可礙于自己大老板的人設，再開口也有刁難之嫌，沒辦法，只好大手一揮，留下一個跟班在屋里，安排著把吳英的東西規整，他則陪著武霞一同來到走廊，嚴陣以待地看向鄭執。
“問話可以，我必須陪我姐一起。”
似乎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是有依據的，武林還特意扶了扶武霞的胳膊。
可即便如此，鄭執這邊卻沒有半點通融的意思，他甚至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就那么疊手站在那里，默默看著兩人。
這種狀態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實在沒心思在這種事情上較勁兒的武霞還是率先松口。
“我配合，武林你也別多說了，你也好好配合，知道什么就說什么，英寶死得這么慘，不找出是誰害的她，我就是死了，心也不安。”
說罷，武霞便朝武林擺了擺手，下一秒就佝僂著背來到鄭執跟前，問道：“鄭隊，去哪兒說？”
鄭執帶著了無生氣的武霞離開了走廊，滿臉猶豫和遲疑外加不少戒備的武林最終也離開了，少了許多人的走廊里最后只剩下陪邢霏一起看著那個長相細高的隨從在那兒整理吳英的物品。
楊吶看著身邊空無一物的邢霏，拿眼神開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舍得不把傅紹綁身邊了？
邢霏垂著眼睛，沒搭理她，兩只眼睛只管一瞬不瞬地盯防著那個正在打理東西的人。
雖然她質疑啥也看不見的傅紹，但他說過的一句話邢霏卻始終記得，那就是雁過留痕，任何犯罪都不會在不留痕跡的情況下發生，相反的，如果犯罪分子想消除罪證，那么他的消除軌跡就是警方破案的突破之點。
腦子瘋狂做記錄的時候，一個被她在上樓時故意鎖在走廊盡頭的皮箱不知怎么竟悄悄打開了箱蓋，一個人影從箱子里快而敏捷地爬了出去，朝著鄭執他們離開的方向找去……
然而也如邢霏所擔心的那樣，自認為靠著一雙耳朵和良好嗅覺可以讓自己成功躲避掉危險的人不知道，在他出走后不久，另一道身影也悄然尾隨至他停留過的箱子旁。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