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追了一溜十三招發現自己依舊一無所獲的邢霏很是失落。
但失落之余,不甘的情緒也緊跟著噴薄欲出,剛好樓里的警員想就整個事件的細節以及前因后果再問問邢霏,她也正好借著這個由頭再度回到了出現狀況的那間宿舍——那間吳英曾經住過的房間。
說是臨時集體搬遷到這棟樓的,但吳英住的這間無論從大小、采光,再到房間的內部陳設還有電子設施,都能明顯看出和其余那些臭小子的房子不一樣。
哪怕這會兒他人已經不在了,因為沒人過來清理的關系,整間宿舍還是在亂七八糟的氣質中透漏出一種別的地兒沒有的奢豪來。
因為是深夜,加上在邢霏發現問題后工作人員沒有及時封鎖住現場的關系,這會兒的房間里并沒有痕檢人員在現場作業,整個十米見方的宿舍內,只有一個拿著相機四處拍照記錄的警員,再加一個在那里等候邢霏多時的同事。
見他們回來了,警員的反應也是疏離中透漏出一股熱情,他先是招手讓邢霏進來,再指指地上,一臉無奈地解釋道:“不用找鞋套了,你走后不久有幾個學生就過來了,他們也不清楚情況,都齊刷刷地擠在了門口,有的還進來了,所以,這個‘現場’是采集不到什么足印之類可以用的線索了。”
幾句話說得邢霏直皺眉,跟著傅紹這么久養成的刑偵素養讓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可有旁人在,有些話又不方便直說,糾結的工夫,還是聰明的同事get到了她的點,抿著唇示意她先進來。
“和我說說剛才具體是個什么情況,你是怎么發現這間房內的異常的?你怎么還在?”本來好好的談話因為一直杵在一邊的許昂揚有了停頓,警員一臉戒備地看著對方,眼睛里寫滿了質疑,“沒事就抓緊回宿舍,年紀輕輕怎么對安全一點意識都沒有?”
面對警方質疑,許昂揚的反應也很有趣,年輕人剛才出來得急,身上只在睡衣外面隨手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外套還是那種oversized,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兩片對開的衣襟也隨著兩只插兜手的來回擺動前后翻飛著,在聽完警察所說的話之后,他先是一笑,接著,沒從口袋里抽出來的手就勢朝警察所站的地方一使勁兒,“我怎么沒安全意識了,樓里才出了這種事,我不呆在警察叔叔跟前,還有什么地方更安全?”
一句話懟得警察啞口,眼瞅人就要壓不住火了,邢霏擔心再節外生枝,于是趕緊把許昂揚扒拉去了一邊,示意他這種情況他確實不適合在一邊。
也許是才牽過的手給了許昂揚勇氣,哪怕是邢霏勒令,他也只是輕輕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人站去了門外,但再往后,他就又不動了。
走廊里的燈依舊閃閃爍爍,半明半暗地照在少年身上,許昂揚的臉上閃動著一股青春洋溢的神情,飛揚的眉角忍不住都讓邢霏開始懷疑自己的魅力真有那么強嗎?明明什么都沒干,就把一個年輕大學生勾搭得五迷三道了?難不成自己身體里住了個妲己?
總覺得事情從頭到尾透著股不真實的邢霏想不明白,所以也就不打算繼續難為自己,晃了晃腦袋開始專心和警員描述起剛剛的情況。
事情的前因后果描述起來并不費力,前前后后幾句話就說完了,邢霏站在那兒,看著拿相機的警員在那里咔嚓,目光也開始在房間里四處游移起來。
吳英住進來前似乎和學校方面做了相關協調,原本的四人間輪到他住就被生生改成了兩人間。
要是沒記錯的話,那個叫李明的就和吳英住一起。
一想李明,邢霏就不自覺地想起傅紹,這個家伙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的眼睛不方便,就算萬幸不會被人發現,但隨便一個障礙物或者臺階什么的也容易把他……
正尋思的時候,做筆錄的警員也寫完了最后一個字,招呼著拍照的同事做下收尾的檢查工作就撤,也是在他說“檢查”那兩個字的時候,一片出現在邢霏視野里的布料像聲刺耳的警報,拉響在她的腦海里。
她居然在吳英的宿舍里找到了“失蹤人口”傅紹!
一時間,那些之前都對不上的線索全都對上了,包括引他們離開的腳印,還有死活都找不見蹤影的“嫌犯”!
難怪他們找不著,不是找不著,是因為這人根本就沒走,而且這人也不是什么嫌犯,而是傅紹本尊!
意識到這點的邢霏第一反應就是看向門外,許昂揚那個臭小子還在那兒玩指甲呢,“埋頭苦干”的樣子完全一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模樣,壓根兒沒朝這邊看上一眼,至于正在那兒檢查相機的警員,顯然也沒發現柜角夾住的那片布料有哪里不對。
時間緊迫,無論如何都不想傅紹的存在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被暴露出來的邢霏陷入了一種格外緊張的情緒中。
眼看著口中說著檢查的警員馬上要行動了,情急之下不知該怎么辦的邢霏只能一狠心一跺腳,踩著鼓點似的步子沖到門口,用身體擋住了許昂揚可能看見門里的視線。
“你還站這兒干嘛呢?不困嗎?回去睡覺。”
“結束了?沒什么發現?”
“有發現人家警察也沒道理和我說。”邢霏不耐煩地甩了甩頭,故意做出一副你不走我走的架勢先一步離開了門口。
宿舍內的燈隨著邢霏的離開刺目且大片地落入許昂揚的眼睛里,刺痛的感覺隨之而來,他瞇著眼睛迅速蹭了蹭眼角溢出的淚光,下一秒就緊追著邢霏而去。
別人都不知道,就在剛剛他和邢霏單獨相處的那段時間,他和邢霏表白了。
而沒得到答復的少年這會兒所做的就是追上去,要一個答案。
換做以前,邢霏是對這種死纏爛打的做派相當反感的,可這會兒是今時不同往日,只要能把一切對傅紹從危險境地中帶離的做法,她都愿意去做去嘗試,而這里頭自然也就包括了聽一個黃毛小子在那兒對自己煽情表白了。
“許昂揚,有個事我想不通,咱倆認識的時間并不長,年齡職業上的差距又這么大,你為什么就說喜歡我呢?”
等確定離開了可以威脅傅紹的區域,她又拿出之前那種疏離且拒絕的姿態冷冰冰地說,而相同的問題,許昂揚之前沒機會好好回答,這回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和邢霏獨處的機會,又怎么能不抓住機會好好表達表達呢。
但真要回答的話,他又不知道怎么說才能讓邢霏相信他的喜歡是發自肺腑的。
思來想去,他覺得講個故事給邢霏聽說不定更合適。
“我出生在南方一座特別小的鄉上,上面有個哥哥,在我十四歲那年肝癌去世了,去世前,家里為了給哥哥治病,花光了所有積蓄,我哥特別優秀,成績也比我好,我們家對我哥一直是給予厚望的,我和我哥不一樣,你看我讀的學校就知道了,我不光成績差,方方面面都不如我哥,所以在我哥去世后的那段日子,我總覺得我爸媽希望沒的那個人是我……”
難得敞開心扉的許昂揚整個人身上都染上了一種憂郁的情緒,走著走著,他就停住了腳,整個人停在走廊轉角上,脫力似的用身體依靠住墻,“也許你覺得我對你的喜歡有些不可思議,甚至有些荒唐,我自己也知道這情緒來是有點快,可我也說不好,每回你沒好氣地說我罵我的時候,我就是覺得你和那些罵我羞辱我的人不一樣……你干嘛那種表情?”
身子后撤的邢霏滿臉的了然和嫌棄,她有點懂了。
“你這個癥狀,學名是不是叫受虐狂?”
自顧自在那兒真情流露的許昂揚因為邢霏這句話險些被口水嗆到,他先是摸了摸嘴角上沾的水,接著就揚起不敢置信的眼睛看向邢霏。
雖然他沒說話,但眼里的情緒卻清楚地表達了年輕人此刻的情緒變化,他先是震驚,再然后是沉默,沉默過后又有些被可愛到的喜悅流露出來。
她就那么驚喜地看向邢霏,再緩緩把頭挪向一旁,隨后補充地嗯了一聲:“除了受虐外,我還戀姐。”
認真的表達再配上那張認真的臉,這下換邢霏噴口水了。
不過和剛剛不同的是,開出玩笑的許昂揚早備好了紙巾,邊往出遞的同時還不忘替邢霏輕拍著后背。
“不用那么震驚,我說的都是真的。”
邢霏那張震驚的臉讓繼續往下說的許昂揚整個人越發輕松起來,而他接下去要說的這段經歷則是他從沒向人提起的。
“才到安平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姐姐,我們倆交集并不多,甚至她和你差不多,對我這種年紀的男生都自帶一種瞧不入眼的氣質,不過也是這樣一個人,有次卻讓我感受到原來我的心也會悸動。”
“她對你做了啥了,就悸動了?”此刻的邢霏想的還是吳英屋里的傅紹,應付起許昂揚也是心不在焉的,特別是在經歷了家庭的變故之后,這個一度也對愛情與美好充滿向往的女生也養成了超乎年齡的沉靜與老成,在她看來,兩個相處時間極度有限的人產生感情的概率簡直不要太低了,更別提像許昂揚這樣整天完全一副熱血沸騰非她不可的架勢?
邢霏不理解,也不想了解,好歹把人從樓上帶回許昂揚自己所住樓層的邢霏敷衍地點了兩下頭,作勢就要走,可下一秒,竟被許昂揚接下去的話給絆住了腳步。
許昂揚說的那個姐姐是城市大學的學生,和邢霏一樣,許昂揚第一次見對方就在他頭回見邢霏的那個籃球場旁,當時,才進大學的許昂揚正被室友拉出去打球,只不過家境不好的他到了球場上享受到的并不是什么酣暢淋漓的比賽,更多遭遇到的卻是來自同系同學的戲耍和愚弄。
“我記得那天我一共被籃球砸了七次頭,還被要求去外面撿了六回球,我就算再遲鈍也清楚哪些人瞧不上我,我也想過離開,可他們不讓,他們就那么把我圍在中間,說著特別難聽的話。我也是在那個時候遇見的那位學姐……”許昂揚一邊說,臉上邊浮現出一種滿足的表情,“后來她告訴我,她那天是去圖書館借書,幾本搶手的專業都不在館,她也是挺沮喪的回宿舍,路上發現了我的窘境,才開口借著找人幫忙的由頭喊走了一個參與圍攻我的人,我也是這樣才有了離開的機會。后來我就開始追她,她當時的表情就和現在的你差不多,一臉的不可思議。有時候我也想知道,明明沒差幾歲,讓你們接受一段姐弟戀就那么難嗎?”
難不難的邢霏不清楚,她就知道一件事,姐弟戀的前提是兩個人要先有戀,再說了,她聽了這么久,始終也沒聽出來自己和許昂揚所說的這位學姐有哪里像。
“不像嗎?你不覺得在你和她身上都有種格外明顯的勇氣?甚至你比我的那位學姐還要勇敢一些,你都不知道,就這段時間,我看著你為了我們的安全整天在樓里拎著個大喇叭上上下下提示安全,那樣子有多可愛。”
眉眼帶笑深情告白的許昂揚讓邢霏看不懂,因為她無法想象整天提著個喇叭樓上樓下亂竄的自己究竟哪里可愛,再說了,她這么做,目標群也不止許昂揚一個人,怎么就催生情愫了?
算了算了,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其中是怎么回事的邢霏拼命地晃了晃腦袋,“你和你的那位學姐后來沒什么后續?”
她清楚自己和許昂揚之間是完全沒可能的,所以一個注定沒結果的話題也就不值得繼續下去,但話說太清楚又會傷人,沒辦法她只能使出一招轉移話題來讓自己脫身。
這招也確實好使,陷入深情模式的許昂揚果然回神,幾秒的沉默后,他搖了搖頭,“我就見過她三次,然后她就離校了。”
“畢業了?”
許昂揚再度搖頭,“我才入學,不是畢業季,但她的的確確就這么消失在校園里了,我試圖找過她,卻始終都沒找到……”
神情落寞的許昂揚說到這突然抬起頭,眉眼溫柔地看著邢霏:“你和她挺像,五官不像,但眉眼身材什么的有點像,我想這也是我對你有好感的最初原因吧……”
替身文學一出,邢霏的臉立刻就冷了下來。
她不懂現在的這些年輕人是怎么了,動不動就emo,動不動就悲傷,連喜歡個人還講究什么dna長相沿襲制,真那么懷舊,難道不該去攻讀可隆專業,給自己可隆段愛情出來?
白眼總算找到了地方可勁兒地翻,邢霏手抬起來,用力向前一推,一下就把沒半點準備的許昂揚搡進了另一片光明中去。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許久才后知后覺發現自己竟然站在自己的宿舍里。
“你……”
“我對替身文學沒興趣,有感情泛濫的工夫不如自己好好學學習,找機會專升本一下,也能找到更好的對象。別再跟出來了,我去巡樓,巡完樓不想再多項送你回來的任務,閉嘴,后退,上床睡覺,我既然敢當這個宿管就有不用別人擔心的本事。噓,閉嘴,向后轉。”
比畫著噤聲的手勢,邢霏緊接著伸出一只朝下指的指頭,原地花了個圈,示意許昂揚轉身,這一連串沒有拒絕余地的動作使出來,讓原本還有一大堆話想說的許昂揚不得不噤聲。
他捂著嘴,乖寶寶似的朝邢霏點著頭,下一秒就如她所說的那樣轉身回到自己床鋪的位置,乖乖坐下了。
人好歹是安置好了,總算出了一口氣的邢霏這才回過頭往樓下走。
當然了,她肯定是不會回一樓去的,之所以下樓,是為了避免引起哪個好奇心重的學生的注意,讓他發現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
邢霏打算回吳英的宿舍看看,哪怕這會兒的傅紹已經被某個發現他的警員帶走了,她至少要確定他的安全才能放心。
然而隨著人重新站上那層樓,熄燈樓層透出的那股凄涼勁兒還是讓她多少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