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斗聽得心中更是一凜,一系列自己了解的資本主義罪惡涌上心頭,宣府鎮也開始了嗎?
然后聽張貴惱怒的道:“廠礦干活,哪有不累的?相比大明余處,他們還有養家糊口的機會,你看看宣鎮外的人,活得什么樣子?……再說了,天上不會掉白面饅頭,想不受累不干活,就不要來宣府鎮好了,大把的人搶著要他們的活計……”
田昌國也是冷哼道:“宣鎮律法還是很嚴的,違抗法令者,都將受到懲罰……雖然有些廠主也是好心,認為工錢太高了,就少了雇傭的機值,讓別的進入鎮內流民沒飯吃……但是,律法就是律法,我們商司這邊,也是抓到一個罰一個,決不手軟,令廠主們不敢無視大將軍的威嚴,總的來說,還是瑕不掩瑜的……邦華公是何用心,就這點小事,也值得放到大將軍面前來說?”
“夠了!”
王斗擺了擺手,制止住各人爭吵,他看著窗外雪落如麻,幽幽說道:“記得當初立靖邊堡時,王某就有這個心思,要讓治下百姓個個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現在更有目標,就是我王斗不但要讓治下百姓吃飽飯,能過上好日子,還要讓他們活得有尊嚴!”
他轉過身來,負手在堂內踱步,目光掃向各人:“吾分數籍,是讓治內上下有序,流水不腐,戶樞不螻,有自己的前行動力。但不是說高的戶籍,就可以欺壓低的戶籍,也不是說漢籍,就可以比暫住籍更高貴。律法上,是一視同仁的,雙方在尊嚴上,也是相同如視的。漢籍做錯事,一樣會貶入夷籍。暫住籍、夷籍有歸化之心,最終也會成為漢籍!”
他淡淡道:“這是一個能者上,劣者下的階梯,是對能力與財富的尊重,但不是身份的象征。聽到有廠坊主欺壓工人,吾很痛心,雖然宣鎮外有大把的百姓活不下去,但這并不是廠主就可以壓榨工人的借口。入了宣鎮來,不論拿到何籍,都是我王斗治下子民,便是暫住籍,也不能讓他們為了養家糊口,為了份吃飯的活計,就奴顏婢膝的活得象條狗一樣!”
堂內坐著的葉惜之、符名啟、鐘榮人等都是動容,大將軍之。這是大慈大悲,大仁大義之心。
李邦華與朱之馮也是胸中浪潮激涌。沒想到王斗說出一番這樣的話來,宣府鎮能走到這一步,實是必然。
張貴與田昌國則羞臊沉默。
王斗最后看向李邦華:“邦華公,你曾為都察院左都御史,在監察之上頗為擅長,本官就任你為督查專員
,巡視利病。凡都護府廠坊各處有不依律法,虐待工人。剝削工錢,倚恃挾制,又不依律法排放,防污者,皆可過問,體審的實,該罰的罰。該整頓的整頓……”
不是說未進入現代,就沒有行業污染,事實上,就算現在大明各地的煤礦、鐵礦、紡織等業規模不大,一樣出現了污染的端倪。
明清時期,因為多燒煤炭。就有些城市出現了空氣污染,甚至出現霧霾。有些煤礦鐵礦,常年煙塵籠罩,大量的有害氣體與煙塵排出,飄浮在大氣上。
光緒年間。嘉定連下咸雨,植物黃萎。上海出現連續的鹵雨、黑雪,導致當時疫喉連年爆發,就是因為當時上海上空常年煤煙繚繞緣故。
很多生活在上海的民眾,也兩個鼻孔終日充塞著烏黑的煤灰,家中門窗只要大開,不消片刻功夫,桌上榻上就薄薄地鋪著一層煤灰,所以當時很多人得肺病。
大明工礦業發達,附近有煤礦鐵礦的村鎮,一樣不能幸免于煤煙的污染,礦場上出現的粉煤灰池、鐵礦渣堆,一樣會污染附近的山水。
王斗總在猶豫,日后要不要大規模發展工業,畢竟英國的教訓是非常深刻的,工業革命時密密的煙囪林立,整個國度望眼看去一片灰塵塵的,整個國家籠罩在一片懸浮有害顆粒的空氣中,一年死于肺病的人不知多少。
倫敦當時稱為霧都,其實該稱霧霾之都才對,就是因為煤炭燃燒產生的硫化物使得大氣污染極為嚴重,特別倫敦這塊,密集的煙囪是力量,也是死亡之神。
而且,此時紡織業看起來不若后世的污染大戶,用的大多也是天然染料,危害會小于合成染料,其實一樣存在廢水污水排放問題。
因為紡織要印染漂練,經過練絲、石染、漂練、殘夜排放等多道工序,很多有害物就出來了,特別有些工序會造成鉛沉積,帶入飲水后,水中的重金屬將會對對人體產生嚴重的危害。
所以對染坊等污染行業,中國歷代就有專門的防污措施,如宋代,對內染院的排污措施,便是分割水道成“練池”,然后以練池直接與河道進行交匯,使湍急的河流立時將殘液沖走。
水流平緩處禁止建染坊,也是宣府鎮的規定,然總有商家鉆空子,這些作坊,都屬于要糾正的對象。
“……你可挑選官吏,設立一局司,直接向本侯負責!”
眾人皆是一驚,張貴與田昌國互視一眼,大將軍一句話,民政部權力就流失一部分,這李邦華實是可恨。
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好。
李邦華要干的這事情,純屬吃力不討好,到時得罪一大批人不說,還會落個與杜勛一樣的罵名,而自己等人干的事,則是光明正氣的一面,很好。
這一瞬間,李邦華也是一愣,他可以想象,自己接下這個職務,若當年自己整頓京營一樣,無數的攻擊誹謗將迎面而來,自己的下場將不會很好。
只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雖千萬人,吾往矣,自己便是接下這份職務又如何?他也要看看,王斗對自己支持力度有多大,會不會如當年崇禎皇帝一樣,頂不住壓力后,將自己免官去職。
他正色拱手,朗聲說道:“下官領命,定不負大都護厚望!”
王斗點頭道:“邦華公放手去干,本侯是支持你的!”
他又背起手,在堂內緩緩踱步:“有道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又有衣食足而識榮辱,倉廩足而知禮節,現宣府鎮有些人倉廩足了,卻不知禮節,所以本侯欲設儒學學院一座,專門教習那些富了的廠主們,礦主們修身之道……”
他看向李邦華:“本侯親任這個祭酒,由邦華公你任教授,負責具體事務!”
不可否認,儒學在個人修養上,人與人相互關系上,有著極大的教化之用。
外來那些富戶士紳在加入納稅大軍后,這些人的個人修養確實比本地人高,他們聚集的地方,鄰里之間也較為和睦,他們融入環境后,更會主動的,自覺自愿的維護秩序,教化人心。
這是祖宗留下的金山,王斗豈能放過?所以設立儒學學院,專教人修身養性,便成為迫在眉睫之事,李邦華來得剛剛好,正是合適的人選。
他們這些正統的士大夫,在沒有家族與國家的利益沖突關系后,往往個人人格上,讓人敬佩。
又聽了一個任命,李邦華一顫,心中更是一暖,大都護還是心向教化的,他整整衣冠,鄭重對王斗施禮道:“下官領命,一定不負侯爺期望!”
王斗道:“嗯,李公只管放手去做,本侯支持你!”
很快的,李邦華懷著滿腔的熱血去做事了,朱之馮,延慶州知州吳植,東路兵備馬國璽,全部被他攏到自己的麾下,雷厲風行的開始工作,不過很快的,他與杜勛一樣,被鎮內鎮外各人罵個狗血淋頭。
他更被罵為奸臣,往日吹捧他的那些士紳們,一樣個個翻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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