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波峰與波谷重合。
“匯聚點到了……”柳珞秋在意識深處聽見自己的耳語。
三頻――或者說多頻――在同一坐標重疊,光仿佛有了呼吸,有了意志,有了選擇。
一道前所未有的、純凈而強大的白色光柱,以兩人交握的手為中心,驟然沖天而起!
它先穿過醫療艙的頂棚,穿過厚重的合金與防護層,所過之處,現實的物質結構仿佛被輕輕向兩側撥開;隨即,它穿透基地的穹頂,無視了遮蔽與干擾,徑直刺入城市上空那片巨大的黑暗空洞中心。
白色終律抵達的那一刻,裂隙內部狂暴的紅紫裂痕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溫暖手掌撫過。
狂嘯的粒子流聲嘶力竭,扭曲的空間結構被一圈圈白色細紋溫柔地梳理、復位。黑暗空洞繼續擴張的趨勢被硬生生遏制,邊緣像被某種穩定算法重新描邊,緩慢泛起一圈均勻的白色光暈。
那白,并不刺眼,而是一種介于黎明與雪之間的冷靜光澤。
城市上空的監控畫面中,有人忍不住發出壓抑的歡呼,有人直接癱坐在椅子里,還有人悄悄抹了把眼睛,不敢讓旁人看見。
“成功了……”指揮中心里,有人喃喃自語,聲音發虛,卻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然而,狂喜只在空氣中停留了一個呼吸。
柳珞秋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清晰地感覺到,掌心那只冰冷的手,正在失去最后一點溫度。
江沐月的身體在白色光柱之中,輪廓開始變得透明,仿佛晨霧被日光慢慢蒸散。她手腕上的青色印記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那些曾經象征著引導者身份的紋路,像被時間輕輕抹平。
頻率共擔延緩了她的消亡,但驅動“終律”的負荷,遠遠超出了任何預案。
她正在履行古文明引導者的宿命。
監控屏幕前,陸延舟死死盯著那一抹正在變淡的身影。
他的指節用力掐進掌心,指甲幾乎刺破了皮膚。血被捏成細小的珠,沿著掌紋向下滾。他卻仿佛毫無知覺。
“能量曲線開始回落。”有人顫聲報告,“裂隙穩定度上升……城市級毀滅風險降到――”“關掉風險評估。”陸延舟沙啞地打斷,“這一刻它的意義不大。”他只盯著那對交握的手。
柳珞秋低頭,看著江沐月近乎透明卻仍勉力凝聚的面容。
不知何時,她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藏著太多秘密的眼眸,此刻清澈見底,像是一汪被雨水徹底洗凈的湖――沒有復雜的推演,沒有層層折疊的計算,只剩下極簡單的兩種情緒:釋然與不舍。
她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語。
卻比任何一次對話都要滾燙。
柳珞秋讀懂了她的眼神――她在讓他做出選擇。是讓她如先驅般化作光塵,拯救城市;還是中斷共鳴,保住她微弱的生命火種,賭上一切。
那一瞬,記憶的碎片奔涌而來。他想起訓練基地走廊里她憔悴卻專注的神情;想起她怕吵醒別人的、克制的輕咳;最終,定格在更久遠的、來自晉川高原的記憶――一位老阿婆把滾燙的湯面推到他面前,用樸拙的鄉音催他“快a”。那種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素樸至極的關懷,在他心里刻下了如“苔痕”般純凈的印記。
他忽然明白了。江沐月對裂隙的凝視,對每一條風險曲線后那些“人”的在意,從來都不是冷硬的使命,而是源自這樣一種安靜的“耕讀樸”――守著自己的“溪心”,把日子熬成最簡單的湯,卻總愿意把這碗湯推給別人。
“……你從來都不是讓別人承擔那種罪的人。”柳珞秋在心底對她說,唇瓣未動,意念卻清晰無比,“所以,這個選擇,由我來做。”江沐月眨了下眼,那一點青色在她眼底微微閃了一閃。
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她仍舊沒有說話。
――選擇權,從來不在她這邊。
柳珞秋垂下眼,將她的模樣深深刻進靈魂的暗面。
然后,他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那只即將消散的手――不是挽留,而是一個清醒的決定,一次主動的牽引。
他將自己全部的意識與生命力,沿著白色光柱,毫無保留地反向灌注回她的體內!
“他伸手握住她,不是為了拯救,而是為了合奏最后的樂章。”這不是中斷,而是更深層次的融入。
他要把“互律”推向比古文明更遠的極限――不再是單向的獻祭,不再是一個人承擔另一個人的命運,而是兩條生命在同一條頻譜上選擇并肩,無論終點是生,是死,抑或是某種超越生死的未知形態。
指揮中心里的儀器報警聲忽然此起彼伏。
“他在反向投放生命頻率!”技術員幾乎是喊出來的,“他在把自己的本源能量――”“繼續監控。”陸延舟咬緊后槽牙,“任何人不得強制切斷通道。”白色光柱因他這奮不顧身的舉動,變得愈發璀璨、恢弘。
在高維的頻譜圖上,兩個生命的曲線開始逐段重合:有的部分緊緊貼合,有的部分彼此讓出空間,還有極少數幾處,因為各自的固執而迸濺出零星的火花――那些火花被白色終律一一點亮,最終融入整體,化作一個更龐大、更難以被拆分的連通體。
江沐月原本幾乎透明的輪廓,在白光深處輕輕一頓。
她似乎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涌流推了一把,整個人像是被重新“寫回”現實。她指尖微微一顫,幾乎不可察地反握住他――那力量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真實得讓人想要落淚。
他們的頻率,在某個難以描述的高度完成了閉合。
裂隙邊緣的白色光暈隨之再次擴張,卻不再是瘋狂的“吞噬”,而是像極緩慢的呼吸,將原本殘留的銳利邊角一點點磨圓,把那些仍試圖逃逸的紅紫噪點收進更大的秩序里。
城市上空,黑暗空洞的輪廓終于停止了增長,繼而像被從內部抽空一樣,緩慢內斂。
而在那一切宏大的變化之下,醫療艙中,兩個人的身影幾乎完全被白光吞沒。
世界的喧囂在那一刻仿佛退到極遠的地方。
只剩下兩道頻率,在同一條看不見的弦上,繼續向未知的終點滑行――沒有人知道,當終律的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他們會以怎樣的形態被宇宙接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