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聽訟臺被圍得水泄不通,四周立著四尊青銅影獸,饕餮、窮奇、杌、混沌,獸口銜著淡紫色息香,煙氣裊裊上升,與地面暗紫銅線交織成網,正是“擴音陣”.息香隨風飄散,民眾的憤怒被無限放大,嘶吼聲震得臺基嗡嗡作響,暗紫微塵在人群腳下悄悄蔓延,像是在滋養這場刻意煽動的狂亂。
李清詮站在臺中央,黑袍翻飛,手里高舉著偽造的強契符,符紙泛著暗紫微光,邊緣還沾著刻意涂抹的影蝕血漬:“鄉親們!看清楚了!這就是白梵私擬的強契!他身為納魄者,不安分守己,竟敢覬覦林將軍,更勾結厄魘御者,激活節點引妖入城!前兩起踏影死、自燃案,都是他的手筆!”他頓了頓,灑出一把息香晶殘渣,粉末落在擴音陣上,發出滋滋聲響,如同毒蛇吐信:“這是從他住處搜出的證物!他用息香放大影蝕,用強契符控制妖族,這樣的叛徒,留著何用?”三疊煽動口號驟然響起,每一聲都精準地撞在民眾被香料催化的情緒點上:
“納魄者僭越!”――息香驟然濃郁,人群躁動,有人開始推搡,叫罵聲里混著一聲模糊的“**瓜娃子**,滾出去!”;“強契者無德!”――臺下幾個事先安排的托舉起石塊,齊聲附和;“影案者當誅!”――石塊如雨點般砸向臺中央,沾著的影蝕粉落在白梵衣袍上,燒出一個個小洞,皮膚傳來輕微灼痛。
白梵被城卒押在臺心,額角被一塊棱角尖銳的石塊砸中,殷紅血線順著眉骨滑落,滴進眼里,澀得生疼。視野中出現幾塊黑斑,像墨汁滴在宣紙上,不斷擴散。他抬眼,努力在晃動的人影和灰霧中尋找那個身影。
她來了。
林汐瑤站在聽訟臺邊緣的光里,金紅披風如烈火燃燒,卻被他視野中的黑斑切割得支離破碎,像是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流動的黑河。她的目光穿過紛亂的人群與他對視,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震驚、疑慮,以及一絲被背叛的痛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臺下更洶涌的聲浪淹沒。
“將軍!證據確鑿!”李清詮轉向林汐瑤,聲音通過擴音陣轟響,“請將軍下令,嚴懲此獠,以正視聽!”林汐瑤的指尖按在劍柄上,骨節泛白。她看著白梵額角的血,看著他衣袍上被蝕出的小洞,看著他眼中那片正在蔓延的、不祥的灰霧。她記得他提及“節點”時的憂慮,記得他描述“影蝕”本質時的凝重。但這證據……這眾口鑠金的指控……“將軍來了!”人群中有人高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裁決。
白梵看著她掙扎的神情,心底一片冰涼。這比影釘入骨更痛。他閉上眼,感受著左肩影紋的灼痛與視野里黑斑的擴張。眾叛親離,原來不是刀劍加身,而是當你最需要信任時,那條唯一的繩索,也開始搖搖欲墜。懸念不在于他能否脫身,而在于那根名為信任的繩索,是否會在此刻徹底崩斷。
風卷著息香的冷霧掠過聽訟臺,林汐瑤指尖的劍柄沁出薄汗。她望著白梵眼中蔓延的灰霧,望著他眉骨滑落的血線,又轉頭看向臺下沸騰的人群――那些被暗紫微塵催化的憤怒,那些高舉的石塊,像一座壓在肩頭的山。公義與信任在胸腔里撕扯:她是青城將軍,身后是數十萬生民,若徇私便給了影蝕可乘之機;可那雙曾與她徹夜論節點、析影蝕的眼睛,此刻盛滿的不是背叛,是絕境中的沉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