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馥的龍涎香縈繞在鼻端。
新人下榻的麒麟院落在西面,上空以天蠶絲隱懸著巨幅茜素紅紗,將透過的銀光篩作暖色。
“婚禮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故君子重之。”
唐星晴閑坐在庭下木椅,單手托腮。
亭廊之外,貼著囍字的大紅流蘇燈籠“之”字列遠,浮漂在煤氣燈的昏光中。
“今日這排場,靡費頗多吧?”
她回想起婚禮正廳兩側的銅龜吐水長渠,以及渠中流轉不休的蓮花燈與木酒杯。
“接近八千貫,還好吧。”
洪范回道。
“畢竟場地人手都是現成的,采購的金銀珠寶是肉爛鍋里不能算開銷,真花錢的地方無非是裝飾和酒席。”
“八千貫居然只是‘還好’嗎?”
唐星晴用氣聲嘆息。
“你兄長都這等排場了,換你呢?”
洪范呼吸微斂。
風滯靜,她卻毫不羞怯。
“如果你我成婚,你說那一日我會更像洪勝還是蔣玲瑯?”
唐星晴側首回眸,眼波幽柔。
洪范吃這一問,腦中驀然閃回大戰鐵魔的那一夜——焰光拂過衣袂金線,女劍士捏著裙角翩然下落,帶著回旋歸位的飛劍,立在他肩。
“當然是蔣玲瑯。”
唐星晴自問自答,回過頭,沉靜注視著簇擁蒼月的星池。
“人聚為眾,便會有主次。洪勝有‘火鸞’之名,曾登天驕榜,又是你的親兄長,所以今日必然為主,蔣玲瑯居次。”
她的輕笑微微顫抖。
洪范已完全猜到唐星晴想說些什么,蓋因她是一個鮮明到難以自我掩飾的姑娘,如今更是敢想敢做,不屑遮掩。
一種空空然的惆悵夜涼般滲入心臟。
他本能地嘗試追挽,上前半步,終是欲又止。
兩人間隔九尺。
“你總能聞一知十,和你說話老沒意思。”
唐星晴聽到驟起驟停的腳步,嫌棄地一瞥。
“但你熾星洪范還不夠聰明,你若聰明絕頂就知道現在該犯點蠢……”
她越說越惱,惡狠狠盯向洪范面膛,看到的卻是無助與失落,于是再難抑胸臆。
霍然起身,大邁數步。
千點星拾級而上,決然逼至心上人身前。
“此生歲月,我只向往過你一人。”
她抬首仰望,出堅決如出劍。
“我愛你,真的!”
通紅的眼眶,捏緊的雙拳,笑容倔強亦委屈。
“但我不要那樣嫁給你,也是真的!”
話利如刀,切過兩顆心,匯流出熾熱的血,淹沒庭下的花與葉。
唐星晴筆直站在風中,雙目不瞬,任淚自眼角滴落。
這一回沒有人別開眼。
“你記得我的來時路嗎?”
“我曾跪在雪地求入族學,我曾用廢鐵打磨出第一柄飛劍,我曾無數日夜頂著冷眼修行……唐星晴一路膝行砥礪,不是為了做別人的陪襯。”
“你懂我嗎?”
她握住洪范的手,重重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能明白嗎?”
撲通,撲通……
那是洪范從未感受到過的有力心跳。
這種心意,他怎會明白不了?
自登上天驕榜,千點星已然敗過許多次,但仍未認輸。
哪怕對手已是歷代天驕中的公認至強。
“我明白。”
洪范慨然回應。
此時女子的目光是如此直白與炙熱,仿佛燒在劍刃上的火焰,待洪范與她四目交接,那火便無聲燒入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