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不是怕蕭楚。
一等世家地位超然,蕭家更是獨據大寶,但對于西京沈氏這等一州翹楚來說,大家都是祖龍臣子,還不至于畏懼爭風吃醋。
“小姐猶猶豫豫,可是怕傷了體面?”
靈犀手里的錦帕已經被擰成了麻花。
“體面?”
沈鐵心聞甚至心生恍惚。
體面早就不是她所顧惜的東西了。
沈鐵心在西京所向披靡予取予求,可追到烽燧城后便低入塵土——哪怕她“天下第一美女”的稱號,自從明白表露出對洪范的追求后,也越來越少人提及。
玫瑰固然嬌美,卻遠非花中獨絕;眾人稱之贊之,更多是因為她帶刺的拒絕。
現在這朵荊棘花自己拔了刺低了頭,便是將名聲踏在腳下作柴薪,獻祭為“熾星”的陪襯。
沈鐵心當然不在乎這些。
她在乎是洪范的態度。
去介入,去挑釁,去橫插一杠……這些都是沈家千金的擅長,不存在技術上的問題。
只是一旦攤牌,在這個遠談不上把握的時機,如果聽到一句“我喜歡蕭楚而不是你”,她就再沒有資格留在此處。
“靈犀,你告訴沈洗塵,商行的利潤可以壓得更低些,先壓死融鐵宮最要緊。”
沈鐵心松開攥了許久的拳頭。
“之前說西京到光濟城的那條鐵路還在募資?去信問問賈子勇有多大缺口,若沒人投,那我來補。”
“明白了。”
靈犀點點頭,猶疑著補了一問。
“要向公子放些風聲么?不然不是把媚眼拋給瞎子……”
這公子說的自是洪范。
沈鐵心搖頭。
“為什么啊小姐?姓蕭的都欺到頭上來了……”
靈犀一跺腳。
“你就照做,去吧。”
沈鐵心冷冷瞪她一眼。
靈犀見狀唯有閉嘴,憋著氣走了。
四面亭中再無他人,只有零星蟬鳴。
沈鐵心深深呼吸幾次,改跪坐為金剛坐,嘗試以家傳“冰界”觀想法入定,試了幾次卻不能夠。
真吵。
她射出冰勁,凋零碧樹,止住蟬鳴。
“沒什么的。”
沈鐵心壓抑著氣息,低語道。
“見一面,游一圈,又能如何呢?我在烽燧城不說日日見他,隔幾日總能見一面。蕭楚呢,一年一次還是兩次?”
她幾度自我說服,然而越說越切齒,只覺得陷落于魚兒離水般的難窒悶。
打開食盒,一盆骨中帶紅的白斬雞,一盤清炒的萵筍肉片,都仔細擺了盤,也均已涼得透了。
菜肴邊角的空檔里擠著一只手掌高的彩色琉璃瓶,里頭是十幾塊與瓶身同樣剔透、同樣精挑細選的硬糖。
淚水滴落,貼膚凝作冰珠。
“我挑你們,挑了那樣久……”
沈鐵心托起琉璃瓶置于光下,見太陽透過琉璃,在木案上打出規整的棱彩。
冰勁吞吐,瓶與糖覆上霜白,再猛地一砸,便是滿地霜塵。
沈鐵心回想起自己穿越絕喉山第一次見到烽燧城的時候——低矮黑禿的城池趴在凌河畔的角落,放眼所見的裸土上散布著殘雪和黃草。
世界明明荒蕪廣袤,只塞入兩份愛,竟顯得擁擠。
靈犀難得不在。
沈鐵心自書架最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一疊文書,里頭全是西京中等富貴人家偏房子弟的詳細資料。
靈犀已滿十八歲,又未練武,不挑選夫家就要耽擱了……
她如是想著,無聲抹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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