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范站在門外探望,見廟里劈石為柱,空間逼仄,左右兩側各留了方凳大小的窗戶采光。
淡淡腥味從里頭傳出。
他靜步入內,見廟內設一石臺,臺上立有三尊塑像,居中石像為一白猿,左右木像分別為猛虎與熊羆;其中石像格外粗糙,只有猿猴的大致形態,仿佛不敢精細雕琢,唯有雙目嵌了黑曜石,頗有神采。
洪范不認得臺上這猿形,但考慮到此身所在,不出意外便是重山之主“白銀王”。
石臺之前列有銅爐鐵壇各一。
青銅香爐有半人高,里面積滿了白灰,此時燃著一根米余長的粗香,顯然日日香火不斷。
白鐵供壇內盛著數頭異獸的皮毛,壓在底下的已干透成赭色,最上面的還帶有微濕的血跡。
腥味正來自此處。
人族的建筑風格配上獸形神明與鮮血祭祀,讓人心頭發毛。
洪范觀察片刻正欲出門,心頭仿佛受人窺視突地一跳,回頭掃視,除了裊裊線香散作風塵,沒有其余變化。
出門在外不相干的事不宜多管。
洪范如此想,出了廟門拔腿便走,心中正構思如何潛入塢堡拿人拿賬,卻遙遙聽到了激烈鐘聲。
他加快步伐轉過山坳,望見塢堡已進入警戒狀態,而所有鹽丁正拋下活計往堡內涌去。
半刻鐘后閘門斬落,城墻上百余弓弩手著甲在列,只看精氣神便知是有充分廝殺經驗的專職武裝。
鹽池空空蕩蕩了無一人。
洪范本以為有獸潮,等了片刻沒瞧見動靜,反而是塢堡望樓登上來一位錦袍男子——其人大約三十余歲,寬袍大袖,發髻上束了紅色絲絳,正順風飄揚。
“某家莫立軒莫三郎,哪邊的朋友不請自來,還望通個姓名。”
他手按女墻,洪亮話音掃過方圓幾里,顯露出先天修為。
洪范回想土廟里陡然散亂的白煙,了然自己已因未知原因暴露。
所以白銀王受了供奉甚至會庇佑人類?
在命星外,這是他第一次直接見識到神明的特異之處。
自白沙灘一路過來,洪范沿途不過遇到些野獸異種,直到此時才警醒自己已處于九州熟地之外,與真正的蠻荒觸了指尖。
他突覺不宜久留。
“金海洪范。”
洪范心念陡轉,便大步而出,隔一里地自報門戶。
聲浪如悶雷般碾過塢堡。
事已至此,在圖窮匕見的最后一站隱藏身份也沒什么意義。
圍城之內一陣喧嘩。
包括莫立軒在內城上無人見過洪范,但命星權柄天下無二,誰會冒名頂替?
“窮鄉僻壤國境之外,熾星所來有何貴干?”
莫立軒輕狂面容略有收斂。
“既知此地在國境之外,所來自然不善;至于諸般要求頗為過分,還是等我拿下你再說吧。”
洪范淡淡道,緩步前行,身旁風沙盤旋繚繞。
莫立軒本是性格張狂之人,但此刻依然被對方話語間的輕蔑驚到了。
“我原以為熾星是怎樣的智謀人物,沒想到竟是不知所謂之輩!”
他怒極反笑,張手拍碎一塊城磚。
莫家是具州一流豪強,子弟個個習武,族中嫡傳當然見識過天驕比斗——他們是很強,是很快,然而再強再快也還是個先天,難道只你洪范畫風不同?
至于什么快過樹神親衛、猛過元磁尊者的傳聞,具州人卻從未聽入心里去。
“天驕榜上說你曾有多次戰陣經歷。我據堡壘之險,身邊有二百精銳,甲胄強弩齊備,其中三位有渾然修為,你一人除了以頭搶地,還能做甚?”
莫立軒揮手夸耀,引得城頭哄然大笑。
“江湖風傳你有門殺法足以一人破軍,叫什么火神,何不放出來現現眼?”
他抱著雙臂賣弄口舌。
洪范不再回話,只默然催動荒沙。
火神自然能掃平這座中型塢堡的城頭,但不出意外會傷到許多士兵與工人的性命。
調查潘家鹽務于關奇邁是為政斗,于洪范是為私利。
動機既如是,此時城上城下便只有敵我沒有正邪,理應用克制手段。
一念落下,沙霧騰起數十米方圓,昏昏然中翼面已然成型。
引擎渦軸加速旋轉。
槳葉蜂鳴,噴口吐火。
眾人只見平地上陡然騰起道赤紅流星,朝城頭飆射。
距離五百米,視覺上有遙遠的錯覺。
但強襲者的極速超過二百米每秒。
在莫立軒怔然的剎那,火流星在他瞳孔上極速放大,與風暴雷鳴之聲近乎同時抵達。
凡人弓弩手沒有足夠的動態視覺與神經反射。
高堡、甲士亦不足倚仗。
空蕩世界里,莫立軒仿佛面對蒼鷹撲擊的野兔,所能做的唯有疊臂防御。
兩側女墻炸碎,長風如龍卷過。
甲士們失了主家身影,本能循著爆裂聲回頭,只見到塢堡中心塔樓的磚墻被轟開個偌大黑洞,仿佛一張牙關參差的巨口。
戰斗還未展開便已結束。
一刻鐘后,塔樓一層。
地毯上散著浮灰,屋角是跌碎了的花瓶。
洪范坐在太師椅上,呷了口新泡的茶水。
在他面前,莫家三郎披發跪地,忍著左小臂骨折的劇痛,于墨跡未干的口供上按下血指印。
懷表上,時針正指在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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