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動搖國本的大事要事,山長就算不自己上,也不會從緹騎里找人的——為淮陽國、為鎮北衛,他都是一開始便親往瑯琊、河間、雪漫,與易后二圣還有寇公面談。”
洪范聽到這里固然尷尬,心里卻輕松不少。
“至于這般狠地算計你,其實是他的一貫行事作風。”
蕭楚稍稍斟酌語句。
“除非是他眼中的自己人,否則山長能用到十分就不會只用九分——外頭都傳他吃筒骨不止吸髓,還要把骨頭嚼碎吞了。
我記得你提過,掌武院招你入職已經不止一次,從許龜年再到他本人當面,可你鐵了心不愿寄人籬下。既如此,你們的關系就止于四次交易,而交易哪有能多賺卻不賺的呢?你名望高、潛力大、擅經營,所以天人也不吝對你客氣些,但天人不過一域主宰、百數十年壽命,武圣卻乃天下無冕之王。”
長入耳,洪范如何品不出蕭楚委婉的勸誡。
細細思量,他確實發覺自勝州北歸后的鮮花著錦讓自己心生傲慢,仿佛被天下人另眼相待是理所應當。
因武圣輕慢于我而生怨懟,著實不知所謂……
洪范一念恍然,不僅對關奇邁的反感減了大半,更對蕭楚生出佩服之心。
他向來擅長用利益匡衡他人,自詡情商不低,但對方卻似天然有種換位感知的天賦,能更直接地把握到他人情緒。
“你這段時間為龍驤營火器化花了不少力氣,我就讓宋玄戈領三隊人隨你去。”
蕭楚灑完魚食,說道。
宋玄戈是龍驤營軍侯,這幾個月因火器訓練與洪范已頗熟悉。
“需要請示陛下嗎?”
洪范頷首應下心中感動,因此忍不住再探問。
“不必。我自離了娘胎就很可愛,一直得父皇與長兄偏寵,幼時欺負幾個弟弟從來不挨訓斥。”
蕭楚搖了搖手指,語帶得意。
“而且本宮多年來見了不少風雨,不是沒有手段的。你既接了這差事,這幾日我便請周公往青州幾個大世家跑一趟,替我聯絡感情打打秋風。如此待勝遇軍護衛你過去,他們便不會過度反應了。”
洪范聞徹底釋然,一時不知如何表達感激,只得連連抱拳拱手。
“哎呀,些許小忙矯情什么,銘感五內就行了啊。”
蕭楚故作豪爽。
旋即兩人皆笑。
洪范是個性格強勢極有主見的人。
細數過去數年,他很少在談話中失去主動權,但蕭楚不止能做到,還能不讓他反感。
“度田古來艱難;青帝真宗雖然失了元磁,依然是九州聞名的劍派。去了青州如何做你有想法了嗎?”
蕭楚順勢轉開話題。
“這兩日打了些粗稿。”
洪范點頭。
“我打算分兩線來做。
一是翻閱蒼墟城官府魚鱗冊,謄抄出所有登記在青帝真宗名下的土地,確認其位置、面積、類型、稅級,而后對卷冊土地實地對照核查,找到耕種者與所有人;二是接受本地人匿名投書舉報,再針對性核實——一個橫壓一城的武道大派平日最不缺的恐怕就是仇家。
當然不論是查冊還是查地,難的其實都在事外;拖延、蒙混,甚至武力對抗,我都已經有心理準備……”
此時吃盡了魚食的錦鯉們正漸次散去,公主府的碧水亭臺酥融于神京七月的和風之中。
自對談伊始,蕭楚心情一直很放松,但此時見洪范神情肅然,思及他即將遠赴青州,突然便嫌棄九州遙遠、時光漫長。
于是針對度田的具體話語在脫口時凝縮成一句叮囑。
“若有危險,走為上策。”
ps:一共一萬九千字出頭。
祝大家三月快樂~~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