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直接切入了正題:
“北線補給,走老龍溝確實快,但汛期將至,風險太大。”
蘇禾的指尖立刻從原來的位置移開,點向另一條蜿蜒的路徑:
“那就走鷹回澗,路險,但夠高,水淹不到。”
“鷹回澗的棧道年久失修,”
單簡咳了一聲,氣息有些不穩,卻繼續道:
“需提前半月派人檢修,否則大軍輜重無法通過。”
“小桃手下有一隊匠人,擅長這個,派他們去。”蘇禾接得極其自然。
“嗯。糧草分批,檢修與先行隊同步。”
“可。”
魏華看著他們。
一個鬢染霜雪,一個重傷初醒。
沒有執手相看,沒有泣涕漣漣,甚至沒有一句關乎自身命運的話。
只有沙盤上的山巒河流,補給線路,風險與應對。
那些洶涌的、足以撕裂常人情志的生死糾葛,在這里,被無聲地壓成了最平實的語,滲進了邊境的一沙一石、一糧一草里。
仿佛那驚心動魄的“同生共命”,并非綁定了兩顆心跌宕起伏的宿命,而只是……讓他們更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同一張地圖前,算計著同一場戰爭的輸贏。
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單簡似乎有些支撐不住,身體微微向后靠進椅背,閉了閉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蘇禾話音停了停,目光掃過他失血的臉,隨即轉向魏華:
“今日就先到這里。
具體細節,明日再議。”
她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只是伸手,將桌角那碗一直溫著的、原本誰也沒動的清水,往單簡的方向推了推。
推得不遠不近,剛好在他伸手能夠到的邊緣。
單簡睜開眼,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她已然低頭整理卷軸的側臉。
他慢慢伸出手,端起碗,水溫透過瓷壁傳來,不燙不涼。
他喝了一口,溫水潤過干裂的喉嚨。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卷軸收攏時輕微的沙沙聲,燭火搖曳的微響,和他緩慢吞咽的水聲。
窗外,月色無聲流淌。
仿佛一切驚濤駭浪,終究都化作了這寂靜長夜里,最尋常的細水長流。
魏華再沒眼力見兒也知道此刻該走了。
屋子里瞬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知道霍三端著藥碗走來。
不用勸便接過一飲而盡。
蘇禾一邊合攏手中的冊子,一邊走過去為他診脈。
確認的確無恙后,這才伸手將披風拿過替他穿上:
“你這身子得好好養養,風大,仔細這些!”
等蘇禾系好了帶子,單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也是。
接下來,交給我!”
蘇禾抬頭落入他那雙充滿淚光的深邃眼眸。
她知道他要說什么。
卻故意笑道:
“一起,誰也別想偷懶!”
單簡輕笑:
“好,一起,我們要永遠永遠一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