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探子將密報呈上時,蘇禾正在府中核對北境三州的軍糧賬簿。
燭火“啪”地輕爆了一聲,焰芯猛地一顫。
墨筆懸停在“屯糧七萬石”的朱批之上,筆尖凝聚的墨汁欲墜未墜。
蘇禾的眼睫在搖曳的光暈中微微一動,聲音如平滑的冰面,聽不出一絲裂紋:
“何時的事?”
“太醫今日卯時診的脈,說是已近兩月。”
探子身軀伏得更低,聲音壓得平穩,卻字字如針,刺入寂靜:
“皇后……即刻便派人稟了皇上。皇上當時正在用早膳,聞訊后……摔了碗。”
短暫的停頓,空氣仿佛凝滯。
探子續道,語氣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但隨后,皇上親赴中宮探視,賞賜如流水,并嚴令太醫院及中宮上下,務必悉心照料。”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蘇禾唇邊逸出,冷得像冬日檐下折斷的冰凌。
還真是……“意外”啊。
在她與魏宸博弈最激烈、幾乎刀刀見骨的時候,中宮竟突然傳來了“喜訊”。
一個被太醫暗中斷定子嗣艱難、甚至因此鋌而走險構陷臣子的皇帝,轉眼間,皇后就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
這哪里是“祥瑞”?這分明是一枚被精心打磨過、淬了毒的棋子,直指她權力大廈最根基的法統所在。
單簡已從陰影中踏前半步,眉頭緊鎖,壓低的嗓音里滿是凝重與不解:
“他不孕之事風聲已起,我們正要將鐘太醫’被滅口’的線索引燃。
此刻若坐實中宮有孕……此子若成,名分大義便將倒向魏宸,對我們極為不利。”
蘇禾終于徹底放下了那支筆。
青玉筆山承接了微沉的重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她緩緩抬眼,看向單簡,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甚至帶著幾分冰冷興味的弧度:
“蔣家的女兒……還真是喜歡用同樣的招數。”
單簡倏然一怔:“你的意思是……’貍貓換太子’?”
“不錯。”
蘇禾頷首,指尖無意識地點在賬簿那未干的墨跡旁,留下一個淺淡的印子:
“時機掐得如此精準,背后若無人鋪路搭橋,豈能這般’恰到好處’?蔣家人定是算準了魏宸無法拒絕,甚至很可能……是雙方心照不宣,順水推舟。”
單簡眼中震驚之色更濃:
“可這般奇恥大辱,魏宸竟能隱忍咽下?魏氏宗親又豈會坐視江山落入外姓之手?他們連你都反對的如此激烈,更何況來歷不明的血脈?除非……”
他話語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收縮,一個驚人的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讓他的聲音都帶上了難以置信的微顫:
“除非……皇后腹中所懷,本就是魏氏嫡親的血脈!”
只有這樣,一切矛盾才能迎刃而解。
皇帝的默許,蔣家的膽量,宗親可能的緘默……都有了合理的注腳。
蘇禾的目光與單簡對上,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出跳躍的燭火,也映出洞悉一切的冷冽。
“沒錯,唯有如此,這盤散沙才能瞬間凝聚成一塊鐵板。”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為了坐穩那龍椅,魏宸還有什么啞巴虧不能吃?或許……這本就是他親自授意的局,也未可知。”
單簡迅速在腦中梳理魏氏嫡系譜圖,語速加快:
“魏氏嫡脈凋零,除卻當今,便只剩遠在封地的平南王。
可平南王子嗣艱難,唯有一女平遙郡主,可能性微乎其微,還有誰……”
“還有一個人,”
蘇禾打斷他,聲音陡然轉沉,每個字都像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