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宸站在那襲明黃之前,空氣里彌漫著新綢與金線交織的微澀氣味。
二十余年,七千多個日夜,這抹顏色曾無數次灼燒他的夢境,此刻近在咫尺,卻虛幻得令人心悸。
指尖拂過龍袍上緊密盤繞的五爪金龍,那刺繡兇猛凌厲,爪牙畢張,仿佛要破衣而出,噬盡所有阻礙。
他等待得太久,久到當夙愿觸手可及時,心頭涌上的竟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沉墜的、恐懼的虛空。
“殿下,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一切皆已準備妥當。”
魏宸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仍黏在那片刺目的明黃上,聲音卻飄得有些遠:
“宴清,這身衣裳……代價太大了。”
沈晏清心中一緊。
他太明白殿下所指,是與胡國那場秘而不宣的交易,是懸在未來皇權之上最利的刃。
可若不如此兵行險著,在七日議儲的棋局上,離京二十載、根基淺薄的殿下,又能有幾分勝算?更何況那三位突然失蹤代表的東西更讓人心驚害怕!
他們只能兵行險著!
“胡人所圖,非一時之利,乃我魏國百年疆土。”
魏宸終于轉過身,站在高階之上,陰影覆住他半張臉,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卻也空得駭人。
“孤明知是引狼入室,卻不得不親手打開國門。
宴清,你說……孤這一步,是否走錯了?”
“殿下絕不會錯!”
沈晏清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他怎能看到這個男人眼中有一絲自我懷疑?
這個他傾盡一生仰望、追隨的身影,必須永遠屹立,永遠正確。
“史書工筆,將來定會銘記您乃撥亂反正、承繼大統的明君。
至于胡國……”
他單膝跪地,仰起的臉龐上那道淡疤在燭火下若隱若現,那是某次為殿下掃清障礙時留下的印記:
“若真有烽煙再起的一日,臣愿為殿下執戟前驅,踏平草原。
一切罪愆罵名,由臣一肩擔之。”
“踏平?”魏宸輕輕重復,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里含著太多沈晏清不敢深究的東西。
他緩步走下\\臺階,明黃的袍角曳過冰冷地面。
他在沈晏清面前站定,伸出手,指尖極輕、極緩地掠過對方額前那道淺疤,最后停留在微微散落的碎發上。
這個動作逾越了君臣之界,在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粘稠而禁忌。
“卿之心意,孤豈會不知。”
魏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羽毛搔刮在心尖最敏感處:
“是蕩平外侮,還是……替孤擔下這’禍國’之議?”
沈晏清渾身一震,猛地抬首,眼眶瞬間通紅。
燭火在他眸中碎裂成璀璨的光點,那些無法宣之于口的誓約、忠誠、以及更深更暗的情感,在此刻洶涌決堤。
他喉結滾動,每個字都浸著血與火般的熾熱:
“殿下……臣此身此心,早非己有。
惟愿君心似我心!”
魏宸的指尖順勢落下,若有似無地拂過他的下頜。
“定不負君心。”沈晏清閉上眼,唇角輕吐,將最后四個字烙入骨髓。
一室寂靜,唯有龍袍上的金線,在幽暗燭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奪目的、屬于權力與孤獨的光澤。
第二日,魏宸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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