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香爐青煙筆直如柱,卻在蘇禾踏入的瞬間驟然紊亂。
三催四請,她終于站在這里。魏宸高坐龍椅,面色沉如暴雨前的天色。
“護國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
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冰刃:
“莫不是知道自己鑄成大錯,不敢示人?”
蘇禾敷衍行禮,連袍角都帶著風塵:
“陛下許臣便宜行事——黃河賑災、邊境兵亂,臣分身乏術,確不似陛下能作壁上觀。”
“放肆!”
“臣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她抬眼直視帝王,眼中無半分畏懼,“臣所做一切,哪件不是奉陛下親令?”
魏宸握緊扶手,指節泛白:
“那朕問你,為何將賑災賬目公之于眾?賬目繁重,百姓豈能明辨?一旦生出誤解,后果你擔得起嗎?”
“正因怕人誤解,才需光明磊落。”蘇禾語調平穩,卻字字如釘,“此次賑災,糧食數目、流向,臣皆明發各州縣。
只要識字之人——學子、商賈、鄉紳——皆可查驗。
事無不可對人,賬目若清,何懼之有?會生誤解,恰是因賬目本就混沌不堪。”
滿殿死寂。幾位大臣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皇帝面皮漲紅,卻強壓怒火:
“那你搞的分段運輸,徒增損耗,人力物力加倍!糧食未到災區,怕已被各地貪墨殆盡!”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蘇禾已開口:
“分段運輸,接力運糧,非但不會增加損耗,反能減少人員耗損。
上一段運糧多少,下一段接糧便有多少,交接時需簽文書、對數目。
如此一站站傳遞,賬目清晰,速度反比往日更快。
若只用一隊人馬連日趕路,人員折損更重——這道理,陛下與諸位難道算不清?”
她環視眾臣,目光如掃過秋野的霜:
“此舉,防的是貪污,保的是糧食。臣以為,絕無錯處。”
幾位老臣交換眼神,目中閃過驚異。這女子竟將賑糧流程拆解得如此周密,幾乎堵死了所有伸手的縫隙。
“陛下!”吏部侍郎劉崇急步出列,“護國公主此舉聞所未聞!此例一開,國法朝綱何在?”
“臣附議!”兵部郎中緊跟,“分段運輸勞民傷財,實不可取!”
“請陛下收回公主賑災之權!”
反對之聲如潮涌起——被觸動了利益的人,此刻團結得驚人。
鎮北侯顧巍猛然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爾等尸位素餐之輩!公主所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扯什么規矩體統,不過是怕自己腰包癟了!黃河邊上餓殍萬千,你們夜里可敢開窗聽聽,有多少冤魂在哭?”
“顧侯!此乃朝堂,豈容你撒野?!”
“撒野?老子是在救命!公主實實在在治國救民,你們實實在在喝血吃肉——誰更該滾出這大殿?!”
爭吵如沸水潑油。
蘇禾冷眼旁觀,只覺荒謬——有這功夫,不如多放幾船糧。
就在她欲拂袖而去時,一個蒼老而沉緩的聲音穿透喧囂:
“老臣有一問,想請教殿下。”
孔維山。
這位三朝元老一開口,大殿瞬間靜下。魏宸眼中閃過期冀,蘇禾的心卻微微一沉——這老頭若出手,才是真麻煩。
“孔老請講。”她聲音不覺凝重。
老臣緩緩抬眸,目光如古井無波:
“賑糧如何送達,殿下已說明。那么修筑河堤——殿下打算如何做?”
竟是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