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教諭的書房依舊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只是老人眉宇間比往日多了幾分疲憊和惋惜。
聽王明遠說明來意后,柳教諭沉吟片刻,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低沉:“明遠啊,你來得正好。即便你不來,這兩日,老夫也打算讓人去尋你。”
王明遠心頭微微一緊:“老師,可是有何要事?”
柳教諭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里的茶杯:“是關于長安書院的事。此次地龍翻身,波及甚廣。書院……唉,那些老房子,多是前朝所建,此次損毀尤為嚴重。山長的居所直接塌了半邊,好幾位年邁的夫子也受了驚嚇,一病不起……”
王明遠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老師,您的意思是……”
“書院,今年怕是無法開課招收新生了。”柳教諭終于說出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他看向王明遠,眼中滿是無奈,“經此一劫,修繕屋舍、安撫師生,千頭萬緒,沒有大半年的功夫,難以恢復元氣。便是勉強開了,師資力量也大打折扣,于你們這些亟待進學的秀才而,并非好事。”
王明遠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塌了。
長安書院……他院試之后所有的規劃,所有的期待,幾乎都圍繞著進入書院深造展開。
他原本計劃,從清水村返回府城后在長安書院就讀,待年底第一批茯茶的分紅到了,就在長安府城置業。
買座小院,將家人全部接到府城,日后甚至全家定居在府城。
張家在府城,自已府學的同窗也在府城,柳教諭也在府城,師父也在府城……
可現在……書院沒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瞬間攫住了他。
眼前甚至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腦子里響起前世聽過的那首改編兒歌:“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上炸藥包,我去炸學校,天天不遲到,一拉線,快點跑,轟的一聲……學校不見了?”
這簡直……前世小時候的夢想照進現實,荒謬得讓人想哭。
看著王明遠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失神的眼睛,柳教諭心中不忍,連忙溫聲安撫:“明遠,莫要灰心。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長安書院雖好,但放眼天下,并非頂尖。以你之才,困于此地,反倒可惜。”
他頓了頓,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遞到王明遠面前:
“老夫為你修書一封,你可持此信,前往湘江府的岳麓書院,不久后正是今年的入學日子。
你也知暻兒的父親忝為岳麓書院經義科的副山長,我會告知于他,讓他幫你安置好一切。
岳麓學風鼎盛,遠勝長安。你去了那里,方能海闊天空,真正施展你的抱負。”
王明遠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心中百感交集。
感動于柳教諭為他籌謀之深,又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些許茫然。
“教諭……”王明遠喉頭哽咽,起身深深一揖,“學生……何德何能,又一次受教諭如此厚恩!學生……惶恐!”
柳教諭虛扶起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傻孩子,何須此?你能成才,便是對老夫最好的報答。去了岳麓,切莫墮了為師與你師父的名頭,好好讀書,將來金榜題名,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報答了。”
離開柳教諭住處時,王明遠的心情復雜難。
原本計劃在府城安居讀書、穩步科舉的道路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通往更廣闊天地卻也更加未知的旅途。
岳麓書院……湘江府……千里之遙。
帶著滿腹心事,王明遠又去拜見了師父崔知府。
崔知府聽聞長安書院的變故,倒并未顯得太過驚訝,似乎早已收到風聲,他對柳教諭安排王明遠去岳麓書院深造的提議頗為贊同。
“岳麓書院確是天下英才匯聚之地,你去那里,比在長安書院強多了。柳老頭這步棋,走得對。”
崔知府捻著短須,眼神復雜地看著王明遠,
“對了,你大師兄,就是為師的第一個弟子,如今剛好上任湘江府任六品通判,你去了應當是有機會可以見到他了。
為師會修書一封與他,你到了那邊,若有什么難處,皆可去尋他。安排住處、熟悉環境這些瑣事,他也能幫襯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