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夜總是喧鬧的,行在鄉間道路上,田野中總是有不知名的蟬鳴蟲叫,顯得十分熱鬧。
而朱棣對此,卻是頗為享受,他掀開了馬車的簾子,看著頭上皎潔的月光,不由嘆道:“今日未到十五,月亮卻圓。”
“自登九五以后,每日用過晚飯,便要散步消食,至一更開始處理公務,三更入眠,不知多久未曾賞過月色矣!”
實則每年中秋,朱棣都會舉行中秋晚會賞月,可這項活動若說是娛樂,那還是公務的性質更多一些。
他是為了顯示的親厚,而百官也必須“仰慕”皇恩,換而之,大家都在裝,沒有人是在真的享受。
所以像是這般夜間出行野外,對朱棣來說是少有的體驗,至少恐怕已經十幾年未曾如此體驗過了,新鮮感十足。
而他這么說著,張輔自不能任由皇上嘆息,急忙躬聲道:“陛下勤勉于國,實為帝王之典范。”
朱棣見他如此,自是微微一笑道:“朕可不算勤勉,每日處理國事,也只到三更天,算起來,我朝太祖皇帝那才算勤政,每日批改奏章,都要到五更天!”
“有時候朕也在思慮,如此勤政,到底什么時候又是個頭?勤來勤去,災害年年都有,一問民間,年年都是民不聊生。”
“朕昔日想著即是問題如此之多,那效仿齊王納諫,鼓勵彼等面刺寡人之過,讓百官不得隱瞞。”
“初時確實發現了不少問題,朕也在積極處理,可那想這些事情處理完畢,別處又生了他事,好似大明偌大國土,就該是天天出事的。”
“每日處不處置,對整個國家也無大用,長此以往,朕便立了內閣,將彼等瑣事交予閣臣處置。”
“至于今日,已過近十載時節,雖說群臣上表也是不絕,災害年年皆有,卻也省了不少事情。”
“所以以朕來看,勤政未必真有用,皇帝是否勤政,對家國影響不大,昏君與明君之間,界限也非如此分明,絕非勤政便是明君,絕非怠政便是昏君。”
說到此處,他便對眾人一笑道:“說來諸位也算是朕之內臣,正好今日并無外人,自可暢所欲,說說朕此是也不是?”
別看朱棣對皇子歷來苛刻,實則他單獨面對臣屬之時,卻是善納諫,并不是喜歡因告罪之君。
而眾人聽著朱棣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自也是陷入了思考之中,他們沒有當過皇帝,不知道皇帝一天天過得是什么樣的生活。
但從朱棣的話語中,他們能感受到一二,每日起床就要面對國家事務,每天都要固定批改奏折,且這些事務無休無止,成效并不會有直接反饋。
同樣,你不處理奏折,事務也是無休無止,也不會有太多反饋,反正只要國家體系在,那就很難會崩潰。
面對這樣一種局面,誰能保證數十年如一日的處理這些事物?這也就導致歷史上很多明君在前期會有勵精圖治的名聲,后期卻是直接怠政享受,導致國家陷入混亂。
但這種現象對么?并不對,因為皇帝除了是統治者之外,同樣也是監管者,若是皇帝不對官僚體系,那這個體系就會陷入不斷地擴張之中,最終傷及百姓。
所以朱棣一問出口,于謙便搖頭道:“若是單純以勤政與否來判斷君王,那陛下此確實不差,但若是從百姓的視角出發,陛下此便是有失。”
“天子和百姓本是一體,天子立國,便希望國祚永傳,百姓為民,其實也希望國泰民安。”
“因為國家安定,有助于百姓安心生產,百姓能安心生產,才能至于家國富強,延長國祚。”
“故而百姓希望的,是天子勤政,革除弊患,救死扶傷,也許對天子而,奏折批改與否,難見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