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看向墻上掛著的那副明光鎧和那柄伴隨他征戰半生的橫刀。
那是他身為武將的榮耀,是他對淮南楊氏的一片赤膽忠心。
“我秦裴十六歲從軍,追隨先王南征北戰,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傷疤,才換來了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這淮南的大門,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溫那個老匹夫,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為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竟然讓我把這經營了兩年的基業拱手讓人?!”
“竟然讓我帶著這幾千弟兄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回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與被背叛的憤怒,在他胸腔里劇烈翻涌。
但他還心存一絲僥幸。
也許……也許這只是徐溫的一時糊涂?
也許他只是不知道真實慘狀?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舊的披風,推開房門。
此時正值日中,但那慘白的陽光卻毫無溫度,冷冷地灑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潯陽城的城樓。
凜冽的江風如刀割面,吹得他滿頭白發凌亂飛舞。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女墻,借著正午極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絕望的景象。
為了堅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毀,數萬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懷里緊緊抱著僅剩的一點家當。
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啜泣聲、老人的嘆息聲,匯聚成一股絕望的洪流,沖擊著他的耳膜。
在一處避風的墻角,他看到了幾個被強征入伍的新兵。
他們臉上還帶著稚氣,手中握著磨尖的竹槍,眼神里滿是恐懼與迷茫。
看到秦裴走來,他們慌亂地想要站起行禮,卻因為饑餓和寒冷而手腳僵硬。
秦裴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心中一陣絞痛。
他踉蹌著走下城樓,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卻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傷兵營。
一掀開那厚重的草簾,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草藥味和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昏暗的油燈下,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重傷的士卒。
有的斷了腿,有的被燒傷了半邊臉,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如同人間煉獄。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掙扎著想要起身,聲音微弱卻充滿了希冀:“大帥……咱們……咱們能守住嗎?我這只手……沒白丟吧?”
秦裴看著他那只隨風蕩漾的空袖,如鯁在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如果他遵令北撤,這些重傷員根本無法隨行。
他們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拋棄在這座孤城,悲慘地等死。
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啊!
秦裴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他倉皇地沖出了傷兵營,回到那死一般寂靜的書房。
他癱坐在胡床上,仿佛渾身的骨頭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絕望的深淵之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秦安,緩步走了進來。
他是秦裴的親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愛兵如子、卻又有著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續了一杯熱茶,然后才壓低聲音,語氣平緩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寒意:“叔父,您還在為那封密信而糾結嗎?”
秦裴沒有抬頭,只是聲音沙啞地問:“安兒,你說……我們該怎么辦?真的要撤嗎?”
“撤?”
秦安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諷的冷笑,他直視著秦裴的眼睛,字字誅心。
“叔父,您真以為,只要我們渡江回去了,徐溫就會放過我們?”
“侄兒雖不才,卻也能為您算出這回去之后的三種死法!”
秦裴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三種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種,奪權削兵,圈禁至死。”
“您帶著這三千殘兵回去,那就是敗軍之將。”
“徐溫生性多疑,他豈會容您這樣一個掌握了江州虛實、又心懷怨氣的老將在外?”
“您一過江,兵權必會被奪。”
“在廣陵那個人吃人的地方,還能活幾天?”
“最好的下場,不過是給您一個空頭的閑散虛銜,讓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睜睜看著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并、受盡欺凌!”
秦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秦安沒有停頓,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種,構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喪師辱國,丟了洪州又丟江州,總要有人來頂這喪師之罪吧?”
“徐溫會承認嗎?絕不會!”
“他只會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頭上!到時候,他只需讓那嚴可求偽造幾封您與劉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幾個軟骨頭做偽證,您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將化為烏有,死后還要背上‘叛國’的罵名!”
這一刀,扎得秦裴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摳進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森然:“第三種,也是最可能的——死于非命,無聲無息。”
“就算您僥幸躲過了前兩種,以徐溫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個知道太多內幕、甚至可能威脅到他們的宿將嗎?”
“一杯毒酒,一場‘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殺,您就會消失得無聲無息。”
“到時候,徐溫還能假作慈悲地給您掉幾滴眼淚,再把您的死因推給劉靖的刺客!”
“這三種死法,叔父,您選哪一種?”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聲。
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個字都無從反駁,因為那正是徐溫做得出來的事。
秦裴看著這個平日里雖有機靈、卻從未如此深謀遠慮的侄子,眼中忽的閃過一絲狐疑。
似乎……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這小子雖然有些小聰明,但絕無這般縱橫捭闔的見識,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勢分析得如此透徹,甚至連劉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安兒。”
秦裴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這些話……字字珠璣,句句誅心,不像是你能說得出來的。”
“說吧,這是誰教你的?”
秦安臉上的狂熱僵了一下,隨即苦笑著嘆了口氣,雙膝一軟,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鑒……這確實不是侄兒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被大勢裹挾的坦誠:“這是……軍中各位校尉、都虞候,還有城內幾大世家的家主,私下里商議出的結果。”
“他們不敢直接來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兒來做這個說客。”
秦安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發澀:“叔父,您還沒看出來嗎?人心……早就散了。”
“沒人想死,更沒人想給徐溫那個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著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許就會有嘩變;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兒剛才那些話,不過是把這滿城文武、世家豪強的心里話,替他們說出來了而已。”
聽完這番話,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原來如此。
所謂的“大義名分”,不過是眾人為了活命,而強加在他這個主帥身上的托詞罷了。
“哈哈哈……好,好一個眾望所歸!”
秦裴突然發出一陣凄涼的笑聲,笑出了眼淚。
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里回蕩,帶著三分自嘲,七分決絕。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濁淚,原本佝僂的背脊雖然依舊沉重,卻慢慢挺直了幾分。
既然忠義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種等待下文的默認。
見火候已到,秦安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激昂與誘惑。
“叔父,既然徐溫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何不換個活法?”
“劉靖出身寒微,卻能在短短數年間席卷江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賞罰分明!”
“靠的是與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數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測的‘天雷’手段,更是因為他順應天命,深得人心!這才是亂世之中真正的潛龍!”
“他現在雖然大勝,但根基尚淺,正是求賢若渴之時。”
“他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像叔父您這樣名震一方的宿將!”
“是您麾下這幾千百戰余生的精銳!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長江、讓他進可攻退可守的堅城!”
說到這里,秦安湊近了一些,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時獻城,就不是簡單的投降!這叫‘舉州從龍’!叫‘雪中送炭’!”
“您是帶著整個江州的版圖、帶著數千精兵、帶著您幾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劉靖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為了收攏人心,他會怎么對您?”
“他說不定不但不會削您的兵權,反而會加封您為江州之主,讓您繼續鎮守此地,成為他麾下獨當一面的重臣!”
“將來劉靖若能問鼎天下,咱們秦家的富貴,將遠不止于一個江州刺史!”
“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陽關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還有最后一絲猶豫:“可是……若是降了,我豈不是成了背主之賊?這名聲……”
“名聲?”
秦安冷笑一聲,拋出了最后的殺手锏——大義名分。
“叔父!您糊涂啊!”
“我們這么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們!是徐溫先拋棄了我們!”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將流離失所的百姓,看看傷兵營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為了所謂的愚忠而撤退,他們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義!”
“我們獻城投降,是為了保全這滿城百姓免遭戰火涂炭!是為了不讓麾下這幾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為了給他們找一條活路!”
“此乃順天應人之舉!是為蒼生計!為袍澤計!是大仁!是大義!何談背叛?!”
良久。
秦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佝僂的背脊再次挺得筆直。
“好!”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帶著濃濃的殺意與決絕:“既然徐溫不仁,就休怪老夫無義!”
“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當做一份大禮,送給劉靖!”
說罷,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湊到燭火旁。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化作一團灰燼。
“來人!帶信使上前!”
“吱呀——”
書房的門被推開,兩名身材魁梧的親衛,押著那個還在門房里喝水歇息的廣陵驛卒走了進來。
這驛卒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與風霜。
他手里甚至還捧著半碗沒喝完的熱水,嘴角掛著水漬。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個憨厚討好的笑容。
“秦帥……”
驛卒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要打賞自己,連忙放下碗,跪在地上磕了個頭:“信送到了,小的任務完成了。”
“不知秦帥可有什么回信,需要小的帶回廣陵稟報徐公?”
秦裴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那雙渾濁的老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就像是一口已經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見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驛卒。
看著他那充滿希冀的眼神,看著他那因為常年騎馬而磨破的衣袖。
這個年輕人,或許還在憧憬著幾貫賞錢,回家給老娘買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來的,不是救命的軍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無論是對秦裴,還是對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聲音終于響起。
“不必了。”
“因為……廣陵從未有過任何軍令送來。你也……從未到過江州。”
驛卒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帥,您……您這是什么意思?小的明明……”
“動手。”
秦裴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驛卒身后的親衛沒有絲毫遲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閃閃的橫刀猛地揮下。
動作利落,干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一道凄厲的寒光閃過。
驛卒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還沒來得及轉變為恐懼。
他的頭顱便已經離開了脖頸,骨碌碌滾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鮮紅的熱血激射而出,濺在秦裴那雙半舊的皂靴上,也濺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紅與黑,熱血與灰燼,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秦裴沒有轉過頭去,也沒有閉上眼。
他死死地盯著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尸體,盯著那漫延開來的血泊。
“從今往后,世間再無淮南秦裴。”
秦裴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賜。
他看也沒看,反手一擲,“叮”的一聲,佩刀釘在了梁柱之上,刀尾嗡嗡作響。
“只有……江州,秦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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