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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8章 勝敗乃兵家常事

      豫章郡,節度使府。

      昔日鐘家權柄的象征,此刻卻死寂一片。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府門前院。

      寬闊的青石御道兩旁,黑壓壓跪滿了人。

      從貼身仆役、美貌婢女,到掌管一州錢糧刑名的判官、推官。

      所有節度佐官皆身著品階官袍,以頭搶地,噤若寒蟬。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劉靖并未騎馬,而是步行踏入。

      他的腳步聲不重。

      但每一步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坎上。

      他身后,是數十名同樣身披重甲、面覆鐵盔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甲葉間隙還嵌著些許碎肉,無聲訴說著城頭廝殺的慘烈與血腥。

      緊握的陌刀,在夕陽余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一路走進正廳,一股濃郁的檀香混合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只見大堂主位上。

      鐘匡時被象征性地綁在椅背上。

      他身上的蜀錦袍服依舊華貴。

      只是發冠歪斜,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滿了血絲與瘋狂。

      “劉靖!!”

      看到劉靖那如同閑庭信步般的身影,鐘匡時在椅子上猛地開始了掙扎。

      他眼中布滿血絲,聲嘶力竭地咆哮:“你這背信棄義之徒!”

      “當初你困守歙州,彈盡糧絕,是誰遣使送糧,助你渡過難關?”

      “是我鐘家!”

      “如今你不思報恩,反倒趁人之危,奪我基業!”

      “你的仁義道德呢?你的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兩旁的玄山都牙兵聞,眼中殺機一閃,下意識就要上前用刀柄砸暈這個聒噪的階下囚。

      “松綁。”

      劉靖卻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沒有看鐘匡時,而是徑直走到主位一側,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仿佛他才是這座府邸多年的主人。

      士兵依令上前,解開了繩子。

      鐘匡時自已反倒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屈辱的場面,卻唯獨沒料到這個。

      劉靖邁步上前,來到鐘匡時面前。

      他而是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

      那種眼神,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漠。

      鐘匡時被這眼神看得心頭發毛。

      但他畢竟是一方節帥,即便落魄,也還殘存著幾分文人的傲骨。

      “姓劉的!”

      鐘匡時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喝道:“成王敗寇,沒什么好說的!”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假惺惺地羞辱于我?”

      “羞辱?”

      劉靖笑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和老友敘舊。

      “鐘兄,你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我為何要殺你?”

      “哼!少做這副假慈悲的模樣!”

      鐘匡時冷笑一聲,滿臉不信。

      “你不殺我,又想使什么陰謀詭計?”

      劉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鐘兄,你把這天下想得太簡單了。”

      “眼下天下大亂,禮樂崩壞。”

      “各地藩鎮互相征伐,弱肉強食,本就是家常便飯。”

      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北方和西方。

      “你以為,沒有我劉靖,你這洪州就能高枕無憂了?”

      “須知江州還囤著數萬楊吳虎狼之師。”

      “西邊的潭州馬殷,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亦非善類。”

      劉靖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刀:“這天下。”

      “即便沒有我劉靖,亦會有張靖、李靖、王靖!”

      “你守不住的!”

      一席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鐘匡時心上。

      鐘匡時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已竟無以對。

      最終,只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劉靖心中暗嘆。

      此人與那山東王師范,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皆是繼任父職的世家公子。

      皆是酷愛詩書,滿口仁義道德。

      想當初,那王師范坐鎮青州,自詡儒將。

      不修武備,反而在軍營之中廣置書架,日夜與文人墨客吟詩作對,妄圖以德服人,感化虎狼。

      結果呢?

      面對朱溫的大軍壓境,他那一肚子的圣賢文章,擋得住橫刀,還是攔得住鐵騎?

      最終不過是落得個舉族被屠、身首異處的凄慘下場。

      書讀得太多,把腦子讀傻了。

      太過天真。

      總以為憑著所謂的仁義和祖宗余蔭就能號令群雄。

      殊不知在這吃人的亂世里。

      沒有鐵與血,仁義就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

      這樣的人,無法立足。

      被吞滅,不過是早晚之事。

      劉靖隨后對身旁的親衛使了個眼色。

      親衛會意,捧上一個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地放在兩人之間的案幾上,然后緩緩打開。

      匣內并非金銀珠寶。

      而是幾卷泛黃的文書。

      劉靖從中拿起第一卷,隨手展開,推到鐘匡時面前。

      那是一份降表的草稿,筆跡正是鐘匡時本人。

      辭卑微,向淮南楊吳稱臣。

      所求的,僅僅是讓楊吳出兵,助他保住這一隅偏安之地。

      “鐘兄,本帥聽聞,令尊鐘傳公一生最恨淮南楊氏,視其為竊國之賊。”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靜。

      “不知令尊泉下有知,看到這份降表,會作何感想?”

      鐘匡時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豬肝色。

      “你……若不是你……我豈會……”

      “別急,還有。”

      劉靖拿起第二份文書。

      這是一封來自吉州安福縣令的泣血陳情,及境內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懇求開倉賑災。

      而在文書的末尾,是鐘匡時朱筆批復的四個大字:“自行處置。”

      “安福縣去年大旱,餓殍遍野。而本帥的鎮撫司查明,當時洪州府庫尚有存糧二十萬石。”

      劉靖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聲都讓鐘匡時的心臟抽搐一下。

      “鐘兄,你口中的‘仁義’,似乎并未惠及治下的百姓啊。”

      鐘匡時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靖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窘迫,拿起了第三樣東西。

      那是一份官員的任免名冊。

      上面赫然是幾名因貪墨而被彈劾,卻因是鐘氏姻親而被提拔重用的將領名字。

      “以貪墨之輩為爪牙,以刻薄之法待士卒,以無視之態對蒼生。”

      劉靖終于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視鐘匡時,那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鐘兄,你告訴我,你憑什么守住這份基業?”

      “我……”

      鐘匡時張口結舌,腦中一片轟鳴。

      他仿佛看到了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囑托他要善待將士、體恤百姓的場景。

      他看到了自已初登大位,也曾想勵精圖治,卻被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架空,被驕橫跋扈的牙將要挾。

      他看到自已在一次次的妥協中,漸漸磨平了棱角。

      學會了用權術牽制,學會了用空洞的許諾來安撫人心,最終變成了自已曾經最鄙視的模樣。

      那些被遺忘的初心,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我非弒殺之人。”

      劉靖的聲音將他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

      “你的性子,不適合坐這張椅子。去我歙州吧,當個富貴閑人。”

      他開始描繪另一幅畫面。

      “新安江上新修了數百艘畫舫,夜夜笙歌;歙州的墨、歙州的硯,引得天下文人雅士流連忘返。”

      “城外的傷兵營里,那些為我斷了手腳的老卒,都能分到五畝永業田,每日里牽著孫兒在田埂上曬太陽。”

      “那樣的日子,不比你在這里日日擔驚受怕要好得多?”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鐘匡時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他引以為傲的“仁義”,在劉靖治下最普通士兵的待遇面前,成了一個笑柄。

      他所堅守的“基業”,不過是一個搖搖欲墜的殘局。

      “勝敗乃兵家常事。”

      劉靖俯下身,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誅心。

      “給我一個體面,也給你自已,給你鐘家一個體面。如何?”

      大堂內一片死寂。

      許久,鐘匡時那挺得筆直的脊梁,終于一寸寸地垮了下去。

      他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眼神空洞,喃喃道:“陳象……此人可用。”

      “滿城文武皆貪,唯獨他身家清白,兩袖清風。”

      “他是個干干凈凈的讀書人,未曾與那幫碩鼠同流合污。”

      “留著他,或許能幫你守住這洪州的底子。”

      鐘匡時頓了頓,目光有些渙散,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篤定。

      “若你將來有心,想要去爭一爭那天下……”

      “此人胸中的丘壑,或許亦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

      劉靖笑了。

      劉靖笑著點點頭,說道:“委屈鐘兄在府里住幾日,過幾日我便安排人手,護送鐘兄一家去歙州。”

      說罷,他又朝著那兩名士兵吩咐道:“送鐘兄下去歇息,傳我令,任何人不得劫掠庫房,侵擾女眷,若有人敢犯,軍法處置!”

      “得令!”

      兩名士兵抱拳應道。

      鐘匡時認命般起身,踉蹌著走向后院。

      處置完鐘匡時,劉靖邁步走出正廳。

      門外。

      以陳象為首的一眾降官依舊跪伏在地。

      方才大廳中的談話,劉靖并未刻意壓低聲音。

      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了陳象耳中。

      不殺舊主,反贈金銀田宅,善待家眷。

      在這動輒滅人滿門的亂世,此等胸襟,實屬罕見。

      “劉節帥仁義,下官代我家大王,謝過劉節帥。”

      陳象緩緩抬起頭,神色復雜地看著劉靖,眼中已無之前的死志,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一絲感激。

      隨后,他雙手加額,重重地躬身一拜。

      “陳先生,請起。”

      “鐘兄方才,只向我舉薦了你一人。”

      劉靖目光灼灼,審視著眼前這位中年文士。

      “可見你是有真才實學的。”

      “鐘兄過于書生氣,不適合這吃人的世道。”

      “你,可愿輔佐我?”

      陳象身軀微微一震。

      他猶豫了片刻,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為劉靖效命,一則是展現自已一身所學,不負平生抱負。

      二則……

      也是為了護佑鐘家那一絲血脈。

      先王待他不薄,臨危托孤,這份信任,他必須要報答。

      若他不降,鐘家恐怕真的要斷了香火。

      良久,陳象長嘆一聲,躬身長揖,語氣堅定:“下官……愿意。”

      “好!哈哈哈哈!”

      劉靖大喜,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得先生相助,洪州無虞矣!”

      一番姿態做足,陳象心中最后一絲芥蒂也煙消云散。

      他順勢起身,沉吟片刻,并未急著表忠心,而是主動開口問道:“節帥既下洪州,下一步,是否要出兵袁、吉二州?”

      劉靖點頭道:“不錯。”

      “不瞞先生,袁州彭玕早先已遣使納降,表示愿意歸附。”

      對于彭玕歸附,陳象絲毫不覺驚訝。

      他先是拱手恭賀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既然彭玕真心歸降,袁、吉二州已是釜中之魚,鍋中之肉。”

      “私以為,倒是不必急于一時,可先緩一緩。”

      聞,劉靖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哦?陳先生的意思是?”

      陳象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先取江州!”

      陳象指著北面的方向,侃侃而談:“江州乃江西門戶,扼長江天險,更是贛北糧草賦稅轉運之樞紐。”

      “只需萬余大軍據守,便可將楊吳十萬水師御于門外!”

      “可如今江州在楊吳手中,便如一柄懸在頭頂的利錐,隨時可能落下。”

      “往后我軍將處處受制于人,時刻要防備楊吳南下!”

      說到這里,陳象眼中精光一閃。

      “眼下徐溫內斗不休,其麾下大將秦裴被困建昌。”

      “正是江州防務最為空虛之時!”

      “此乃我軍奪回江州的千載良機!”

      “一旦錯過,待楊吳反應過來,再想圖之,難如登天!”

      “先生真乃大才!”

      劉靖撫掌大笑,滿臉欣賞。

      事實上,他也是這么想的。

      但他需要有人替他說出來,以此來統一麾下文武的思想。

      陳象此,正合他意!

      劉靖臉上的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微微頷首,示意陳象退至一旁,已然將其視作心腹。

      隨后,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剛剛還滿是欣賞的眸子,此刻已若寒潭,不帶一絲溫度。

      他的目光越過陳象,落在了那些依舊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洪州舊吏身上。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君臣相得,重新跌回了冰點。

      劉靖環視一眾神色各異的降官,并未一一安撫,而是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

      “諸位皆是洪州舊吏,想必對城中之事了如指掌。本帥初來乍到,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諸位。”

      眾人心中一凜,不知這位新主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本帥入城以來,見街道凋敝,民有菜色,然府庫之中卻金銀堆積如山。”

      “敢問諸位,這洪州的賦稅,究竟是重到了何種地步?”

      “又是哪些人,在吸食著洪州百姓的血髓?”

      此一出,堂下鴉雀無聲。

      降官們個個面如土色,額頭冷汗涔涔。

      劉靖等的就是這一刻的死寂。

      他猛地一揮手,對身后的柴根兒下令:“傳我將令!命鎮撫司即刻查封城中所有世家府邸的賬冊!”

      “命陳象先生主持,連夜審閱!”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從每一個降官的臉上刮過。

      “本帥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辦過什么事!現在,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天亮之前,給本帥找一個人出來!”

      劉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找一個在洪州城內,罪大惡極、民怨滔天、人人得而誅之的畜生!”

      “本帥要讓他,為我寧國軍入主洪州,祭旗!”

      這一夜,整個洪州官場都未曾合眼。

      鎮撫司的甲士如狼似虎,沖進一座座深宅大院,將一箱箱積滿灰塵的賬冊搬運至節度使府。

      燈火通明的府衙內,算籌聲噼啪作響,夾雜著青陽散人與陳象不時發出的低聲討論。

      不久。

      一份由陳象親自呈上的、附有數十名官員聯名畫押的狀紙,擺在了劉靖的案頭。

      狀紙上,赫然是鐘氏宗親,也是城中最大的惡霸——鐘彥的名字,其下羅列的罪狀,罄竹難書。

      劉靖看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隨手將那卷寫滿罪狀的文書,扔給了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柴根兒。

      眼神冰冷,吐出一個字:“抓!”

      洪州城南,一處占地十余畝的奢華府邸。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與令人面紅耳赤的脂粉甜香。

      那張寬大的沉香木拔步床上,錦被翻紅浪。

      鐘彥正摟著兩名衣衫半褪的美貌姬妾,行那荒唐之事。

      嬉笑聲、喘息聲,混雜著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充斥著整個房間。

      即便城頭早已易幟。

      即便滿城風雨欲來。

      這位鐘家的宗親,依舊沉浸在溫柔鄉里,享樂不止。

      他絲毫不擔心城池易主會影響到自已。

      在他看來,劉靖要穩固統治,必然要拉攏他們這些本地的豪強。

      “砰——!”

      一聲巨響。

      府邸那扇由整塊楠木打造的朱紅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

      鐘彥嚇得渾身一哆嗦,直接從床上滾落下來,狼狽地扯過一條錦被遮住丑態。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發怒。

      “奉節帥令,拿你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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