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眼神冷了下來,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冰晶般的冷意。
“趙公子說笑了,小女子憑手藝吃飯,心安理得。”
“公子若談生意,請按規矩來……若談其他,恕不接待,請吧。”
趙橫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硬氣,當面被駁了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
但他到底在商界混跡多年,知道強逼不得,尤其這女子氣度不凡,未必沒有根腳。
他干笑兩聲,用扇子點了點貨架上一幅繡品:“行,談生意!這幅繡品,小爺我要了,多少錢?”
“二兩銀子。”
水仙故意抬高價格。
趙橫示意隨從付錢,接過繡品,又深深看了水仙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仙娘子好氣性。”
“咱們……來日方長。”說罷,領著隨從,大搖大擺地走了。
水仙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眉頭微蹙了下。
她知道,這趙橫不會輕易罷休。
但她并不十分懼怕,市井有市井的規矩,她如今是良民商戶,只要行得正,對方明面上也難奈何她。
只是,怕是要多些煩擾了。
這煩擾還未真正到來,另一件事卻先撞入了水仙的視野。
常來交貨的繡娘里,有位林娘子,約莫三十出頭,手藝是頂好的,尤其擅長繡貓、蝶。
活靈活現。
但水仙注意到,她每次來,總是神色匆匆,眉宇間籠著濃得化不開的愁苦。
交完貨拿了錢,道謝的話都說得倉促,便急著離開。
有兩次,水仙甚至看到她眼角未擦凈的淚痕。
這日,林娘子又來交貨,是一幅雙蝶的團扇扇面,繡工精細無比,兩只小貓憨態可掬,蝴蝶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走。
水仙仔細看了,贊道:“林娘子的手藝愈發精進了,這幅我出三兩銀子。”
林娘子卻毫無喜色,只連連道謝,接過銀子,手指都有些顫抖,轉身就要走。
“林娘子。”
水仙叫住她,溫聲問,“可是家里遇到什么難處?若是我能幫上忙……”
林娘子腳步頓住,回頭看向水仙,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有些事,若是被人點出,便再也無法忍耐。
她嘴唇哆嗦著,忽然痛哭道:“仙娘子……仙娘子您是個善心人,我……我實在是沒法子了啊!”
水仙嚇了一跳,連忙將她扶起:“快起來,有話慢慢說。”
林娘子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未語淚先流,斷斷續續地哭訴起來。
原來,去年她丈夫突發急病,需用貴重藥材,家中積蓄頃刻掏空,還差五兩銀子。
走投無路之下,經人介紹,她找到了錦云莊下設的一個叫“便民”的鋪子借錢。
“那借據上寫的是月息二分,五兩銀子,借期一年。”
林娘子哭著說,“我當時急著用錢,也沒細想,只覺得二分息不算太高,就畫了押。可他們放貸時,說有什么手續費、文書錢,先扣了一兩,實際到手只有四兩!”
水仙眉頭一擰。
“這還不算,”林娘子眼淚流得更兇,“借據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利隨本清。我不識字,只聽他們念月息二分,以為是一月一結。”
“可等到半年后,我攢了點錢想去先還些利息,他們才說,利隨本清的意思是,到期時,要一次性還清五兩本金,再加上整整一年,按五兩本金算的全部利息,也是一兩二錢!可我實際只拿了四兩啊!”
水仙心中一震,迅速計算:實際本金四兩,到期卻要還六兩二錢,實際年息超過五成!
這還只是明賬。
林娘子抹著淚:“我當時就傻了。”
“可白紙黑字,我按了手印的。沒辦法,只能拼命接活,我丈夫病剛好點,也掙扎著去做工。”
“這半年多,我們省吃儉用,已經陸陸續續還了八兩銀子過去了!我以為差不多了,前幾日去問,他們竟拿出賬本,說之前還的八兩,都是利息!”
“本金四兩一文沒動!還說利滾利,現在欠的,連本帶利,已經快二十兩了!”
她說到最后,已是泣不成聲,“二十兩啊……仙娘子,我們一家就是累死,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他們前日還來家里催,說再不還,就要拿我家的屋契去抵,可我那破屋子,哪里值二十兩?他們……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水仙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月息二分,看似合法。扣除手續費,壓低實際本金。
利用模糊條款,將利息計算基數偷換為名義本金,且到期一次性償付,實則成了威力巨大的復利。
再加上利滾利……
單筆數額不大,不至立刻逼出人命驚動官府,
但像林娘子這樣,一點一點被拖入深淵的平民百姓,不知還有多少!
她想起在宮中時,看到的江南稅賦賬目,總是征收順利、民生富足。
地方官的奏章里,也多是風調雨順、商賈云集的頌圣之。
昭衡帝遠在紫禁城,看到的便是這歌舞升平的圖景。
可這圖景之下,竟藏著如此精細、如此吸血的盤剝!
水仙捏緊了身側的拳頭。
她,不能坐視不管!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