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審的血腥氣,連同云逍宣告的兩條政令,如同一聲炸雷,震得廣州府乃至周邊州府宗族豪強們徹寢食難安。
南海縣城的一座宅邸內。
前吏部侍郎張應麟,與幾位廣州府有頭有臉的士紳相對而坐。
茶水已經涼透,卻無人有心思去碰。
“唉……”
良久,張應麟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渾濁的眼中滿是復雜的神色。
“自今日起,粵人,始知有官法矣!”
張應麟的一句話,道盡了所有人的心聲。
從道君皇帝在位開始,廣東的宗族豪強開始逐漸做大。
在廣東這片土地上,王法是什么?
王法,遠在京城。
宗族的族規、鄉里的私約,才是管著所有人的天。
別說械斗死幾個人,就是把天捅個窟窿,只要宗族勢力夠大,最后也多是不了了之。
可這次,國師云逍用鐵腕給所有人上了一堂課。
“清丈沙田啊!”一個富紳喃喃自語,臉色慘白,“這,這是要掘我們的根啊!”
在座的哪一家沒有私占的沙田?
少則幾百畝,多則上千頃。
這些都是一個宗族經濟的基石。
沒了這些地,宗族就會迅速衰落下去。
“還能怎么辦?”
另一人苦著臉道,“連陳家都說流放就就放,差點連陳敬深都被砍頭,咱們這點家底,在那位爺面前,算個屁?”
“我看,還是老實點,把家里的鳥銃、刀槍都上交了,再主動報一些沙田上去,興許還能落個從輕發落。”
此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他們是真的怕了。
陳家今天雖然沒有見血,并不意味著國師云逍子不敢殺人。
瓊州府那邊,趙家和海家族人的鮮血,都還干呢!
當然了,并非所有人都這么想。
香山縣發生的事情,迅速傳到番禺沙灣。
如今的番禺,沒有幾個人知道皇帝是誰,也沒有幾個知道知府、縣令的名字,卻無人不知何氏。
‘沙灣何,拳頭大過籮’,這句從嘉靖年間就開始在珠三角流傳的俗諺,足見何氏是何等豪橫。
沙灣何氏為嶺南屈指可數的‘沙田豪門’,豪族地位就是建立在龐大的沙田經濟之上。
從嘉靖年開始,何氏采用拋石攔沙"技術圍墾造田,種植水稻、甘蔗,養殖魚蝦。
并且何氏還兼營鹽業、航運、紡織、釀酒,控制地方市場。
時至今日,何氏已經擁有六千頃沙田(六十萬畝),分布于番禺各地。
(明末屈大均所著《廣東新語》記載:番禺何氏"富者千頃,貧者亦數百畝"。)
就在此時,何氏家族的掌權者們,正在留耕堂的族正廳中議事。
留耕堂是何氏大宗祠,也是族中商議大事的地方。
“清丈沙田?好大的口氣,說清丈就清丈?”
一名三角眼的中年人冷笑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此人名為何經元,是何氏甲方的房長。
可千萬不要小瞧何氏的房長。
此時何氏一族,光是男丁就有兩萬五千人之多,加上女眷、仆役以及隸奴,數量超過十萬之眾。
何氏分為甲、乙、丙、丁四房,一個家族的房長,手中掌握的人、財、物,都要超過尋常的縣令。
“廣東有多大,沙田有多少,他查得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