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號”的鐵甲船首劈開渾濁的江水,徑直朝著香山縣岸邊那硝煙彌漫處駛去。
越靠近,空氣中彌漫的火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便越發清晰。
云逍從望遠鏡中可以看到,原本模糊的戰場景象也變得觸目驚心。
只見靠近江岸的一片新淤積的沙田地帶,此刻已成了修羅場。
黑壓壓數千人分作兩幫。
一方打著“陳”字旗號,另一方則是“林”字大旗,如同兩股潮水般相互沖擊。
刀光閃爍,棍棒呼嘯,間或響起幾聲火銃的爆鳴和土炮的轟鳴,騰起團團白煙。
地上已然躺倒了數十人,鮮血染紅了泥濘的沙土。
更令人心驚的是,雙方并非烏合之眾般的混戰。
而是頗有章法,前排刀盾格擋,后排長矛突刺。
更有弓手和火銃手在后方尋機發射,鑼聲為進,鼓聲為守,儼然是小型軍陣的較量。
云逍面沉如水,放下望遠鏡,目光掃向岸邊不遠處的一處高坡。
那里,幾個穿著官服的人影正優哉游哉地觀望,身旁還有十余名差役。
他們朝著械斗的方向指指點點,竟無一人上前制止,反倒是一副看戲的樣子。
“好一個為民做主的父母官!”
云逍冷笑一聲,語氣中的寒意,讓身旁的林贄不由打了個哆嗦。
‘日不落號’由于太過龐大,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停泊處,只能在江中心停泊。
云逍、林贄帶著侍衛,乘坐小船靠岸。
一千多勇衛營將士,也跟著分批坐小船登陸。
船一靠岸,云逍不等跳板搭穩,便率先大步踏下。
林贄連忙帶著一隊精銳侍衛跟上,隨著云逍直奔那高坡而去。
上了高坡,云逍沒有理會那縣令,徑直走向幾個躲在坡后樹叢中探頭張望、面帶菜色的百姓。
“老丈,這官府的人就在眼前,為何任由他們廝殺?”云逍問道,語氣平和。
幾個年紀大一點的百姓,見云逍氣度不凡,嚇得渾身哆嗦,不敢作聲。
反倒是一個少年人膽子極大,笑著答道:“這位老爺是外地來的吧?宗族械斗,官府從來不管的,也管不了。”
云逍和顏悅色地問道:“這是為何?”
“這些族兵可是兇悍得很,前次幾個差役想去勸和,差點被當成對頭給砍了。”
少年接著一聲嗤笑,滿臉譏諷和憤懣:“再說了,這種自斷財路的事情,官老爺又哪里會去做?”
云逍詫異地問道:“自斷財路?宗族械斗,當官的又怎么發財?”
“你這就外行了吧!”
少年‘嘿嘿’笑了起來。
邊上的一個老農拉扯他的衣衫,示意他別亂說話。
云逍擺擺手:“不妨事的,我也就是隨口問問。”
“官老爺們,巴不得他們打呢!”
“等打完了,出了人命,老爺們下鄉驗尸,哪家不得先奉上‘頭彩’?”
“那些官差更精,幫著富家子弟找‘替死鬼’頂罪,可是筆好買賣。”
“咱們這父母官,高明著呢,向來是兩邊通吃,誰給錢多就偏幫誰一點,反正最后都是百姓流血,他們發財。”
邊上的林贄臉色鐵青,卻不敢作聲。
云逍臉上的笑容卻是濃了幾分,繼續問道:“這附近不是就有駐軍嗎,為什么不出動阻止?”
“沒有上官命令,官兵更不敢動了,生怕被參個激變地方的罪名。”
“所以啊,這械斗,只要不打把縣衙打沒了,打死打傷都沒人管,誰拳頭大,誰就有理。”
少年滔滔不絕地說道。
云逍收斂起笑容,臉色陰沉似水。
這廣東的吏治腐敗,竟然腐敗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