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鳴似乎并未察覺妻子內心的驚濤駭浪。他依舊維持著表面的溫和,只是行動軌跡變得難以捉摸。手機永遠屏幕朝下扣著,洗澡時必定帶進浴室。他加班的頻率陡然增多,常常深夜才歸,身上有時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陌生的甜膩香水味,與林晚慣用的清雅截然不同。而最讓她心口發冷的,是某個清晨,她在洗衣籃里發現他換下的襯衫,領口內側,赫然綴著一枚精致小巧的、閃著碎鉆光芒的女士襯衫紐扣。
林晚沉默地撿起那枚紐扣,冰冷的觸感滲入指骨。她沒有質問,只是將它輕輕放進自己梳妝臺最底層抽屜的角落。抽屜合上的輕響,像一聲微弱的嘆息,淹沒在窗外漸起的蟬鳴里。那道墻角紅燈的注視,從未如此刻般,帶著赤裸裸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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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生鮮區冰柜散發出的冷氣,絲絲縷縷纏繞著林晚裸露的小腿。她推著購物車,目光掃過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包裝,卻提不起半點興趣。旁邊巨大的落地鏡里,毫無防備地映出一個身影:微亂的頭發隨意挽在腦后,一件洗得發白、領口有些松垮的舊開衫裹在身上,臉色在慘白的熒光燈下顯得有些蠟黃,眼下是兩抹揮之不去的青黑。
鏡中人陌生得讓她心驚。多久沒有好好照過鏡子了?上次和閨蜜聚餐是什么時候?那個喜歡攝影、周末總背著相機往郊外跑的自己,又消失在哪一年了?記憶里似乎只剩下接送孩子、上班、做飯、收拾屋子……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圍著家和孩子永無止境地旋轉。
“阿姨,讓一讓哈!”一個穿著超市馬甲、臉上帶著青春痘印的小姑娘推著一大摞空購物車,風風火火地從她身邊擠過。那聲清脆的“阿姨”,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林晚耳膜。她下意識地側身讓開,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上那件掉色的開衫。十年前,在同一個超市,促銷員遞給她試吃品時,笑容滿面地稱呼她“靚女”。十年光陰,仿佛只是彈指一揮間,卻已將“靚女”沖刷成了“阿姨”。
她推著車,慢慢走向收銀臺。購物車里堆滿了打折的蔬菜、特價的牛奶、孩子點名要的零食、李鳴愛吃的熟食……滿滿當當,塞滿了生活的必需,唯獨沒有一件東西,是屬于“林晚”自己的。那些被擱置的畫筆和相機,那些被遺忘在通訊錄深處的名字,那些曾經讓她眼睛發亮的熱愛……都去了哪里?鏡子里的疲憊面容,像一記無聲的耳光,響亮地抽在她臉上。原來在日復一日的磨損中,她早已把自己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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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坐在梳妝臺前,臺燈暖黃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她。她手里拿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正運行著一個不起眼的定位軟件――一個她從未想過會用在自己丈夫身上的東西。代表李鳴位置的那個藍色小圓點,此刻正清晰地閃爍在城東那家以昂貴和私密著稱的“云頂”酒店。
就在半小時前,李鳴打來電話,背景音刻意地營造出一種忙碌的嘈雜。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演練過的疲憊和理所當然:“老婆,今晚臨時要陪個重要客戶,估計得很晚,別等我了。”
林晚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她的目光掠過梳妝臺角落――那里靜靜躺著那枚碎鉆紐扣,還有一張她剛剛打印出來的模糊照片:酒店旋轉門前,李鳴微微側身,手臂紳士地虛攬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腰肢。女人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米白色襯衫,領口處,缺失的紐扣位置,恰好與抽屜里那枚碎鉆的形狀嚴絲合縫。
她抬起眼,望向鏡子。鏡中的女人眼神沉寂,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或崩潰,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冷酷的了然。二十年構筑的堡壘,原來根基早已被無聲的蛀蝕掏空。那些隱秘的存款,冰冷的攝像頭,深夜陌生的香水味,以及此刻屏幕上這確鑿無疑的藍色圓點……它們不再是孤立的疑點,而是連成了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將她牢牢困在中央。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深處,像兩簇幽微的、即將熄滅的火焰。她關掉定位界面,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映出她嘴角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原來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外敵,而是那個曾以為固若金湯的城池,早已從內部開始崩塌。她靜靜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正在剝落,又有什么新的、堅硬的東西在冰冷的廢墟里,悄然滋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