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帳內,哈圖姮換上繁復莊重的可敦禮袍。
暗紅的皮料上,金線繡滿黑水部世代相傳的牛角托日圖騰,皮裘鑲邊,銀鏈壓襟,沉甸甸的仿佛壓著整個部族的分量。
阿羅將象征可敦尊榮的赤金牛首胸牌捧過來,哈圖姮扭頭看向矮幾前喝乳茶的蘇未吟,“你給我戴。”
有些任性的語氣,但不會讓人覺得傲慢和反感。
蘇未吟放下碗起身,接過沉甸甸的金胸牌,解開鎖扣。
哈圖姮個子高,略微垂眸望著她,“都說你們雍人狡詐,能信得過嗎?”
蘇未吟將胸牌環過她脖頸,忽然感覺胸前抵了個什么東西,低頭一看,是把匕首。
她不慌不忙的落好鎖扣,仔細整理胸牌邊沿的金穗,“現在才問,是不是有點晚了?”
“我想什么時候問就什么時候問。”哈圖姮昂起下巴,手腕一翻,將匕首送入袖間刀鞘。
知道嚇不住她,可自己被對方奪刀奪簪挾持了兩回,哪怕裝模作樣,也要出出這口氣。
一旁,采柔隱約察覺到兩人有點什么小動作,但因角度問題,沒有看到哈圖姮手里的刀。
蘇未吟笑著提醒,“別忘了,那些攻城重械還沒有處理,城墻我也還沒上去。”
本來之前說好的是軒轅璟他們進城就去辦這兩件事,但昨晚時間太緊,加上擔心打草驚蛇,便推到了事成之后。
哈圖姮雙手放在身前,端起可敦威儀,“你們中原人說我們是蠻族,卻不知道我們彎刀不斬諾,烈馬不載背信人。這方面,我們比你們可靠得多。”
說完,哈圖姮昂首走向帳門。
挑開帳簾,只見東邊天際,朝霞熾烈的燒著,像火,也像噴濺洇開的血。
哈圖姮站在霞光中,一夜未閉的眼睛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胡地的石藤永遠不會枯萎,胡部的女人也不會懼怕鮮血和尖刀!
伴隨低沉綿長的號角聲,可敦儀隊漸行漸遠,采柔收回視線,拉嚴帳簾,看向坐回矮幾繼續喝乳茶的蘇未吟。
“小姐,咱們就在這兒待著嗎,要不要找地方躲躲?”
“不用。”蘇未吟招呼她過來吃東西,“達爾罕已經如愿,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擅闖王帳落人口實。”
正如蘇未吟所,雖然可敦儀隊前腳離開王帳營門,達爾罕的人后腳就進來了,但也只是在各處通道守著,與王帳保持著體面的距離。
集結號角一響,整座黑水城都活了過來,族民們紛紛走出家門,齊齊望向圣臺方向,忐忑的揣測著到底發生了什么大事。
朝霞的紅被逐漸強烈的光照透,悄然褪色的絢爛后方,那輪被燒得赤紅的太陽一下子掙脫羈絆,猛的從云霞中跳了出來。
萬丈金光潑辣的灑向整個荒原,也落在達爾罕野心勃勃的眼中。
圣臺之下,黑水部的勇士已經集結。
一個個頭戴牛角帽,身著深色皮甲,如同一片烏壓壓的黑云,兵刃偶爾轉動,反射出一線閃電般的猙獰鋒芒。
圣臺后方,條形白石壘砌的圣宮巍然矗立,被常年的風沙浸染得微微泛黃。
達爾罕就站在圣宮投下的陰影中,昂首挺胸俯瞰下方整肅的部眾。
雙手背在身后,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偶爾會溢出一絲沒藏住的灼熱,暴露出心底翻騰的狂喜。
相比之下,站在他身旁的那蘇就像是被霜打過的草,勉強維持著左設利應有的儀態,頭顱低垂著,不去看達爾罕那刺眼的得意,也避開臺下帶著疑問的目光。
如今黑水部的局面,稍微多琢磨一下就都能明白,見此情形,臺下追隨哈圖姮的那部分人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
號角聲越來越近,一身盛裝的哈圖姮坐在胡輿上,由四名赤膊壯漢抬著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