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側前方一隊約二十余騎的哨探從一片風蝕丘陵后轉出,朝著本隊快速馳來。
騎士們的馬刀還并未歸鞘,刃口上還帶著未及擦拭的新鮮血跡。
李徹目光落在那些血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恢復了平靜。
他當然知曉這些哨騎剛才去做了什么,這就是自己下的命令。
大軍深入敵后自然不可能走野路,這一路行來更非全然荒無人煙。
偶爾會遇到小股吐蕃牧民、零散商隊,或是依托水源的小型聚落。
若是正常行軍,這些非戰斗人員只需驅散或監視即可。
但此次出動乃是奇襲,慶軍的行蹤絕不容泄露。
任何一個目擊者,都可能成為吐蕃軍的報信者,將這三萬孤軍置于死地。
所以,那些人的下場可想而知。
自己只能清除一切可能的眼線,不留活口。
李徹并非鐵石心腸,他能想象那些牧民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時,臉上的驚愕與絕望。
他甚至能聽到風中隱約傳來的哭泣聲,不像是幻覺。
對于這些來說,這無疑是無妄之災。
作為來自另一個時代的人,這種針對平民的必要之惡,每一次都讓他心中沉悶。
但是,他的眼神依舊堅定。
憐憫與冷酷,并不沖突。
他憐憫那些無端卷入戰爭洪流的生命,憐憫這世道賦不得不做出的殘酷抉擇。
但他不后悔下達這樣的命令。
因為在他的天平上,三萬忠誠將士的性命,遠比這途中不得不清除的敵國平民要沉重得多。
慈不掌兵,義不理財。這個道理,在他第一次領軍時便已刻入骨髓。
“陛下。”一個溫和而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虛介子策馬趕了上來,與李徹并轡而行。
老道士的面容也蒙上了一層塵土,但眼神依舊清澈睿智。
李徹本想著他年齡大了,讓他留在吹麻城,但虛介子非要跟來,說這是修行的好時機。
不過看這老爺子精神抖擻的樣子,比自己都輕松,李徹也是放下心來。
虛介子指著前方一片輪廓較為平緩的谷地道:“前方斥候回報,再行三十里便是甘州地界了,我們已經進入了黃頭回紇的游牧范圍。”
李徹收回紛雜的思緒,目光投向虛介子所指的方向。
甘州,河西走廊咽喉,絲路重鎮,如今名義上仍屬吐蕃勢力范圍,但實際控制力已因吐蕃內部紛爭而大為削弱。
活躍于此的黃頭回紇是一支重要的地方力量,他們與吐蕃,以及更西的于闐等國關系復雜,對東面的大慶態度更是曖昧不明。
李徹嘴角勾起一抹意義難明的弧度:“祿東贊大概以為,他的軍隊在吹麻城遇見的便是我軍全部主力,這西域后方穩如泰山吧?”
虛介子撫須道:“陛下神兵天降,想必能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只是,黃頭回紇素來首鼠兩端,我軍突然出現在其腹地,還需謹慎應對,是拉是打,須得早做決斷。”
李徹點了點頭。
黃頭回鶻......甘州回鶻......
李徹腦中迅速回想起這個勢力的情報,黃頭回鶻盤踞在河西走廊西段、以甘州綠洲為核心。
他們絕非什么安分守己的邊民部落,更非可以倚仗的盟友。
在記憶中,前朝鼎盛時期設置安西四鎮,經營西域。
那時前朝也是兵威赫赫,這黃頭回鶻曾遣使入朝,獻上馴良的貢馬以表臣服,換取通商之利與朝廷的冊封庇護。
然而,當大桓內部動蕩,國力衰減之時,這些恭順的回鶻頭人們變臉比高原的天氣還快。
他們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舊主,倒向勢頭正盛的吐蕃。
不僅如此,為了向新主子納上投名狀,他們甚至主動引路,并參與了對那些留守安西四鎮的桓軍殘部及眷屬的圍剿與屠殺!
下手之狠辣,比吐蕃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首鼠兩端,見利忘義,兇殘刻薄,這便是李徹對其的全部印象。
李徹的眼中沒有絲毫溫度,該如何對待這樣的勢力,他心中幾乎立刻就有了答案。
“拉攏?”李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明顯的譏誚,“他們也配?!”
虛介子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皇帝。
他提出拉打之策是基于常理,盡量減少樹敵,以分化吐蕃羽翼。
卻沒想到陛下反應如此激烈,且透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陛下的意思是......”虛介子謹慎地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