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麻城外,雪原已被染成一片污濁的赭紅。
喧囂漸漸平息,慶軍士兵開始打掃戰場,救治傷員。
抬著簡易擔架的輔兵穿梭在尸堆與殘旗之間,分辨著尚有氣息的同袍和尸體。
收繳兵器的、牽走無主戰馬的、清點首級與俘虜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至于吐蕃兵的尸首?
敗者沒資格先打掃戰場,他們的尸體只能拋尸野外,待到慶軍打掃過后再派人去收尸。
王三春立在城門樓高處,寒風卷動他染血的披風。
臉上的激戰之色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他的目光隨著下方被抬進抬出的身影移動,臉上毫無打了勝仗的自得。
每一副擔架上的人,都代表著一個家庭的破碎,勝利的代價總是那么沉重。
“將軍。”
副將趙鐸拿著一份簡報走來,聲音有些沙啞。
“我軍戰損初步清點完畢,陣亡六百二十七人,重傷五百四十一人,輕傷約一千八百余,大部傷亡都集中于前沿火槍隊與最先接敵的幾個步兵營。”
王三春默默聽著,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少,但每一個數字都代表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雖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王三春還是感覺心痛,這些人中不少都是慶軍主力。
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望向城外那片狼藉的戰場:“吐蕃人呢?”
趙鐸臉上這才閃過一絲振奮:“據各營上報清點的首級、俘虜及戰場遺尸估算,吐蕃軍此戰遺尸約在兩萬三千到兩萬五千之間,其中可辨識的桂武士鎧甲碎片不下四千具!”
“俘虜約六千人,多為奴兵和輕傷者,潰散逃逸者難以計數,但其前鋒精銳可謂十去七八!”
兩萬五千對六百,這是一個極其懸殊的交換比。
之所以差距這么大,是因為吐蕃軍基本是在單方面挨揍。
用陛下的話,那便是射程才是王道。
王三春臉上卻并無多少喜色,只是微微頷首:“知道了。”
趙鐸見他反應平淡,忍不住道:“將軍,此乃大捷,我們陣斬兩萬余,其中更有數千敵軍精銳,祿東贊的家底怕是被打掉了一小半,足以震動高原了!”
王三春轉過頭,看出了趙鐸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不甘。
這家伙還在耿耿于懷,沒有讓軍隊出擊以竟全功。
他不由得搖了搖頭:“祿東贊號稱三十萬大軍,主力至少有十萬,我今日滅了他兩三萬,他便傷筋動骨了么?”
趙鐸微微一愣。
王三春又道:“真正的戰場不是棋盤推演,更非評書上的說的那樣,你我各領十余萬大軍,鋪開了陣勢便對沖到底。”
“今日之戰,祿東贊先以奴兵試探,再以騎兵側擊,最后才投入主力,這是分批次用兵。”
“我們雖勝,擊潰的也只是他先頭投入的這部分力量,他那中軍至少還有數萬生力軍未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消滅兩三萬有生力量,使其短時間內無力再組織起如此規模的進攻,這便是我們此戰最大的意義。”
“稱之為大勝倒也名副其實,但若以為就此便能一鼓作氣擊垮祿東贊......那便是輕敵。”
趙鐸臉上的興奮漸漸消退,露出思索之色。
他跟隨王三春有一陣了,知道這位將軍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發。
尤其在陛下和楊大帥身邊歷練后,眼光越發老辣。
王三春看著下方陸續撤回的將士們,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的話,之前都是別人對他說的,如今也輪到他教訓別人了。
由此可見,慶軍中真正懂得大兵團的將領還是太少了。
慶軍如今不缺乏猛將,缺的是統帥之才。
“我這點東西,大半是陛下耳提面命、跟著陛下打了幾場硬仗,以及后來在楊將軍帳下聽令才慢慢琢磨出來的。”
“你莫要急躁,好好讀些兵書,日后方能扛起大旗來。”
趙鐸自然清楚,王三春這是在提點自己,忙不迭拱手:“末將明白,謝國公提點。”
王三春不再多說,抬起頭看向西南方被暮色染成青黑色的山巒輪廓,眼中露出一絲憂慮:
“也不知陛下如今走到何處了。”
。。。。。。
在同一片暮色下,另一支軍隊正在沉默地行軍。
這里離開了高原邊緣的雪原,地勢漸低,呈現出戈壁與荒山交錯的景象。
寒風依舊凜冽,卻少了那份刺骨的冰冷,多了幾分干燥與粗糲。
李徹騎在黑風背上,行于隊伍最前端,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后的風塵之色。
目光卻依舊銳利,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地形。
身后,是三萬經過精簡的慶軍精銳,他們同樣輕裝簡從,只以馱馬攜帶必要的糧秣、火藥和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