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渾身一震,喝道:“趕開什么!”說罷就舉步直朝總理衙門門外走去。
一到門口,就看見人頭涌涌。最里面的就是他現在手頭僅剩的最后三營可以調動的官弁。一千余官兵,排得密密麻麻的將總理大臣衙門圍住,面朝著外頭。人人都是全副武裝,軍官也不騎馬了,提著馬鞭在涌動的人潮當中走來走去,大聲的維持著秩序。
在這些官兵外頭,是數不清的老百姓。京城外頭槍聲現在仍然如潮水一般的響著,京城已經跟亂成一鍋粥也似。街上到處丟著的都是京城步軍衙門綠營兵脫下來的號坎。謠已經傳出來了,香教入營的萬余人作亂,馬上要撲燕京城,人人過刀,家家過火!人心已經亂到了極處,誰也不知道燕京城的命運到底將是怎樣!
紛亂當中,有人突然想到還有重兵保衛的隆宗門外總理大臣衙門。就開始扶老攜幼的向這里涌去,似乎這里是最后可以保身保家的地方。人流轉眼就越涌越多,從燕京城的四面八方朝著這里集中,指望著這些天來一直勉力維持著京城秩序的譚嗣同,能給大家一點指望!
看到譚嗣同出來,如林一般的手臂頓時都伸了出來,呼聲更加的高亢:“譚大人活我,譚大人活我!”人群朝前拼命的擁擠著,士兵們拼命的站定腳步,擋著他們上前。有的軍官已經按捺不住,用馬鞭劈頭蓋臉的亂抽,到處都是哭喊聲一片,體弱者已經被踩在底下,掙扎不起,總理大臣衙門之外,變成了狂亂潮流的中心!
譚嗣同站在門口,只是熱淚盈眶。自己直道而行,不管功業成就與否,從來以為自己是俯仰無愧。可是這個時候,他才感覺到,自己北上而來,也許從一開始就走在了一條錯誤的道路上面!
這條路,已經真真切切的走到了絕處!
他含著眼淚,用盡平生氣力大喊:“我會護著大家伙兒!護著燕京城!求各位安靜下來!”
可是人聲鼎沸混亂如此,誰又能聽見他說什么?王五站在譚嗣同身邊,看著自己兄弟這個模樣,看著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燕京城變成眼前這個模樣,同樣熱淚盈眶。他無聲的拍拍譚嗣同的肩頭,提足中氣,大聲喊了出來:“譚大人會護著大家伙兒!會護著燕京城!求各位父老,安靜下來!”
他習武之人,這一聲喝,何止峰回谷應?譚嗣同身邊的戈什哈也反應了過來,通省扯開嗓門大喊:“譚大人會護著大家!各位靜下來!”
人群終于漸漸寧定下來,不再朝前擠,一雙雙眼睛都投向站在門口的譚嗣同等人。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是譚大人!是京門大俠王五爺!”
不知道是誰,先拜了下來:“譚大人活我!五爺活我!”
更多的人都拜倒在地,不論旗漢,黑壓壓的一片。大家都喊著同樣的話,隆宗門總理大臣衙門周圍,一片整齊的呼聲!
王五高高舉起雙手抱拳,向四下團團作揖。譚嗣同眼里含著熱淚,同樣抱拳深深作揖下來。人群終于寧定下來,稍稍散開了一些,紛紛席地坐下。被踩到的人也拉了起來,人群自然形成了一個窄窄的胡同,讓人將被踩死的尸首抬了出去。
圍著總理大臣衙門的士兵們也放下了手中的洋槍,人人都是滿臉大汗,沉默不語的看著眼前一切,他們也不住回頭,看著站在那里深深作揖的譚嗣同。
秩序,終于稍稍平復了下來。
林旭等幾人,跟在譚嗣同身邊,這個時候似乎才吐出一口氣來。每個人都是心潮激蕩,難以自己。就聽見譚嗣同招數幾個營官過來下令:“去將你們營房里頭軍毯席墊拿出來,老弱之家,給他們分散一點…………還有多少存糧?不論多少,讓火頭做成熟食,能散發多少是多少…………千萬要維持住秩序了!如若不夠,我再找楊大人調去…………這里百姓,都是你們的干系!”
幾個營官默然領命而去,林旭終于再也忍不住,一扯譚嗣同衣袖,低聲道:“復生!如果真是徐一凡和香教作亂撲城,趁著現在南苑駐軍還能支撐,快快再調兵馬去增援!將他們擊退了,才能保住這一城百姓平安!”
譚嗣同回頭,滿眼血絲的眼睛狠狠瞪了林旭一眼:“糊涂昏話!現在還能調兵出去么?…………如果真的是禁衛軍和香教合流,再調兵過去,就能取勝平亂?如果不是禁衛軍和香教合流,就是有人放此風聲,用此動作,調燕京城這最后一點兵出去!現在我譚嗣同就是他們的眼中釘!無論如何,這兵不能出去。萬一真是徐一凡打進來了,我就在這里親眼看著,他這個舉國仰望的英雄,到底會對百姓做出什么樣的事情出來!”
士兵們已經拿來了少許軍毯和熟食,開始在人群當中散發。這個時候,百姓們的秩序也出奇的好。大亂臨頭,正是同舟共濟求活的時候兒,都將這些東西退讓給最為需要的逃難之家。人們在地上,靠著墻默默的坐著,眼睛一瞬也不離開譚嗣同站在那兒的身影,似乎這就是他們最后的依靠。城外的槍聲,城內混亂喧囂的聲音還在一陣陣的傳來,不知道哪里,已經有一處煙柱升起,可這里卻是安靜了下來,大家閉著嘴,只是在等待最后的命運。
這個時候譚嗣同的一句承諾,就是大家最后的希望。
就在譚嗣同他們稍稍覺得喘了一口氣的時候兒,最外面猬集的人潮又開始有點搔動。接著就開始朝內蔓延,里面的人紛紛站起,向外張望。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的傳著什么話。原來安靜的場面,變得又有一點亂哄哄的了。
一些軍官士兵,不等命令就向外擠出去,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是一頭惱火,有人敢趁亂鬧事,一槍斃了他媽的再說。這些軍官士兵擠出去之后,不一會兒就退了回來。還在大聲吆喝著幫忙維持著秩序,叫百姓們讓出一條道路來。譚嗣同也停下了動作,只是站在臺階上向來路望去。
又來了什么人?
護衛著來人走進來的那些軍官士兵,都是一臉困惑的樣子。隱隱還有點不忿,更多的卻是不知所措。譚嗣同也終于看清楚了來人,七八個穿著護軍服色的官弁,再加上三兩個還算精壯的太監,緊緊夾著一個人走在當中。每個人都臉色倉惶,護軍手里還握著各色各樣生了銹的長槍短銃。估計一路過來,燕京城這末世景象,也嚇得他們夠嗆。
當中一人,黑黑瘦瘦,一臉剛愎,捧著一個黃匣子。
——正是康有為。
這個架勢,京城中人都看得眼熟了。基本就是一個簡化版的傳旨隊伍。在場中人,無不奇怪,譚嗣同帶兵入京以來,頤和園裝聾作啞忍氣吞聲。現在誰都知道園子里頭干脆管不著譚嗣同,也就不找這個麻煩。現在什么時候了,園子里頭又派人出來傳旨?
譚嗣同擺擺手,讓一個戈什哈下去傳令。擋在總理大臣衙門前面的隊伍散開了一條路,譚嗣同站在臺階上頭朝康有為抱抱拳:“南海,難道有旨意?現在什么時候兒了!園子里頭還安靜否?”
康有為走到離譚嗣同十來步的地方也停下腳步,冷笑道:“復生,還不是你怕擔著逼宮的名義,不敢朝園子那里派兵。現在園子那頭就千把號老弱病殘的護軍,外面亂起,頓時就散了幾百!剩下忠心的,把槍趕緊找出來,井臺上面蘸水一擦,全是紅的——銹得不成樣子了!皇上急得沒法兒,就讓兄弟來問問,譚大人能不能賞點兵,去護衛一下園子?”
譚嗣同一笑:“皇上為這特特下個旨意?南海……請回稟皇上和太后,臣在,京城就有如泰山之安,現在九門全在掌握之中…………南海,兄弟再調二百兵交您帶回,去護衛皇上。現在事情太多太急,臣就不行全禮接旨了,圣旨恭留,南海兄也早點回園子吧,省得皇上和太后垂念!”
康有為大聲冷笑:“皇上豈會為這點小事特意下旨?這旨意是皇上讓兄弟來問譚大人,現在在南苑叛亂的那些徐一凡的隊伍,打到哪里了?你譚大人什么時候將他們迎進門?皇上好掐準時間,死此社稷!”
他猛的扯開黃匣子,取出圣旨單手一抖,嘩的一下展開,讓周圍的人看清楚了那鮮艷奪目的玉璽用寶。
“…………你譚復生敢說現在南苑作亂的,不是徐一凡所部?京城業已傳遍!徐一凡所部與香教勾結,欲行大逆不道之事。你譚嗣同為什么將兵將留在自己身邊,絕不調出去平亂?是何居心?還是要等香教和徐一凡打進來,將京城燕京,化為灰燼?朝代興亡,等閑事耳,而若你譚嗣同居心讓滿城玉石皆焚,用心何其毒也!————你為什么不調兵出去平亂?就算你復生無力平亂,京城大亂在即,為什么又緊閉城門,不讓皇上的子民自己逃難,自己去求一條生路?”
人群沉默一下,時間仿佛就一下定格。接著就是哄的一聲爆炸開來,周圍密密涌動的人頭,頓時大嘩!
“譚大人,你為什么不調兵出去平亂?”
“聽別人說的還不信,什么禁衛軍和香教共同作亂,譚大人在京城為內應…………現在難道都是真的?”
“咱們瞎了眼睛,來求他!”
“關了城門,是想讓咱們逃不掉,大家都死哇…………你拿百萬人姓命買自己富貴。你祖宗八代都要戳骨揚灰,子孫萬代男盜女娼!”
“逃命吧,逃命吧!”
“開城!開城!不開城大家撕碎了這個王八蛋!”
才安靜下來的人群又瘋狂了起來,全部跳起,伸出無數雙手朝譚嗣同這里逼過來。更多的人卻大聲哭喊著,要從這里奪路逃出去。剛才還感激涕零接受著士兵散發的軍毯熟食,現在又雨點一般的擲了回來。士兵們再度將洋槍舉了起來,比剛才更要狼狽萬分的抵擋著百姓們的進迫。這混亂喧囂,比剛才更甚十倍!
譚嗣同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渾身冰冷。
深入骨髓的,那是絕望。
這一年以來,不管他怎么努力。但是總有無數雙手從大清這個垂死的身軀當中伸出來,將他的全部努力抹得一干二凈。這個時候,更要將他這個人,釘在恥辱柱上面!
一時間,他什么也不想辯駁,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周圍林旭他們用力搖撼著他,呼喊著他,可是這些聲音都變得極其的遙遠,根本進不了他的心里。
就這樣死了吧,就這樣死了吧!
因為自己還癡心妄想想為這個朝廷延一口氣!
啪的一聲,一記耳光重重的打在譚嗣同臉上。他鼻孔一熱,兩道鮮血緩緩留下。熱熱的鮮血,這才讓他神智清醒過來。王五正抓著他肩膀,一臉怒氣的站在他面前。
“男子漢大丈夫,堅持到現在了,就這樣認慫,沒出息!死就死好了,怕什么?你要救救這全城百姓!你倒下了,就全完了!守住這里,穩住局勢,會有人來!”
譚嗣同轉頭茫然的看向眼前的一片混亂,看著竭力支撐著,不住后退的那些士兵軍官。他們也在不住的回頭看著他,眼神當中不乏混亂和疑惑。還有站在他不遠處一直微微冷笑的康有為…………他猛的吸了一口氣,揚起雙臂,大聲呼喝:“大家不要亂!城出不得!我馬上奉旨,派兵出城平亂!”
王五跟著用盡平生氣力,幫著譚嗣同將他話大聲吼了出去。林旭他們也扯開嗓門兒,他身邊的戈什哈也扯開嗓門兒,他手下軍官也扯開嗓門兒,到了最后,連頂在最前面的士兵都在大聲喊:“大人這就派咱們出城平亂!不要再朝大人那里沖撞了!”
人群漸漸的再度平靜了下來,無數雙目光投向了身子微微顫抖的譚嗣同。譚嗣同緩緩抱拳,向著人群一揖,再揖,三揖。最后一次彎腰下去,良久良久沒有起來。
場中鴉雀無聲。
譚嗣同直起身來,叫過來幾個營官,淡淡下令:“現在有三營兵。調兩營去南苑,一營抽二百人跟著康大人去園子…………剩下的人,留在這里,照顧好這里的百姓。這兩營兵,我來…………”
李旭一下打斷了他的話:“我來帶!萬一要是真的徐一凡和香教合流,南苑兇險,復生兄,你還是留在這里。畢竟安全一些!”
康廣仁臉上紅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哥哥而覺得慚愧,也插嘴道:“我們幾個都去!雖然不如大人您,可是三個臭皮匠,也頂一個諸葛亮,有什么事情,及時回報就是…………復生,你現在是全城中流砥柱,你要走了,百姓們怎么看?到時候全城搔亂,別人沒進城,就已經是慘禍當場!”
他背后的話沒有說出來,要是他譚嗣同帶著兩營兵出城,而不留在城里,更是坐實了他和徐一凡還有香教勾結的罪名!失去這最后一點人心的憑借,到時候,什么秩序都維持不住了。
譚嗣同緩緩點頭,朝他們一抱拳:“各位,拜托了。”
他轉頭看向康有為,淡淡一笑:“南海,滿意了?”接著又朝王五笑道:“五哥,借您大刀一用。”
王五不作聲的將大刀遞給譚嗣同,康有為也只是不動聲色的看著他。譚嗣同撩起朝服前襟,狠狠一刀割下一片來,擲在康有為面前。
“康大人,從此我們不再是朋友了!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說罷,轉身入內。
康有為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冷笑,毫不退縮的迎著林旭等人仇恨的目光,他嘆息著:“也罷,我一直視你復生為平生知己,你不視康某人為友,于康某人又有何加焉?復生啊復生,終有一曰,你會明白我的心!”
(未完待續)
〖筆趣讀〗漢語拼音“筆趣讀”簡單好記
ps書友們,我是天使奧斯卡,推薦一款免費app,支持下載、聽書、零廣告、多種閱讀模式。請您關注()書友們快關注起來吧!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