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茨很有點無奈地看著他,目光就有點象一個老頭子看著一個有出息卻又頑皮的晚輩一樣:“紳士不應該讓女士久候地,抱歉。我是去接我的女兒。”
“你女兒?”想起來了,孔茨還有個老閨女,他來徐一凡這兒,多半也是為了替自己老閨女置辦嫁妝地,洋鬼子那里風俗邪,閨女沒嫁妝就嫁不著好人家似的,準保是長得那個了一點……楚萬里眼珠一轉,瞧瞧孔茨的鷹鉤鼻子:“長得和你一樣?老孔,我突然想起我有點事情…………咱們到江寧再聊…………”
他想下車。孔茨卻一把抓住他:“楚將軍,戰事已經結束了,我們和徐大人的兩年合同也即將到期。我絕非表示我們在徐大人麾下服務有半點不愉快,可是徐大人為什么還要和我們續簽三年的合同?禁衛軍已經強大得在這個國度沒有一支軍團可以比擬,你們還要和誰作戰?普魯士人從來不希望看到任何一頂王冠落地!”
楚萬里淡淡一笑:“那拿破侖三世呢?老孔你別裝得道貌岸然的,你們德國人雞賊得很呢…………”他叫住車夫,掀開車簾跳下車來,孔茨也從窗戶探頭,只是看著他。老頭子倔得很,看來非要一個答案不可。
楚萬里指指周圍,苦笑道:“老孔。放心吧,徐大帥只是留用你們繼續建設軍隊而已,將來國防軍地種子。打仗,是用不著你們了,再說了,打仗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至于我們的新敵人是誰……”他看看四周,看看街上的人流,看看經過的車馬,甚至看看天。看看地:“我們周圍的一切,不都是大帥的敵人么?可是他偏偏要向這所有一切挑戰,跟著這么個上司,是不是很刺激?”
孔茨神色一動,沒有說話,而楚萬里也笑著擺擺手,轉身就走了。兩人道左相逢,不過就交談了這么幾句。“徐大人以為自己是……普洛米休斯?想改變這么龐大的一個帝國?”孔茨在車子里閉目而坐,默然不語。
“…………孔茨的女兒…………這洋婆子。會好看么?也難說。徐大人那個半洋婆子的憲太太,不是讓人瞧著也流口水?”楚萬里搖搖擺擺地走在路上。突然搖了搖頭。
背道而去的兩個人,心里面轉動著的,卻是這樣完全不相干地念頭。
噩夢!這絕對是噩夢!
徐一凡獨坐花廳,神色悲涼。
整個花廳里面,席面豐盛,水陸八珍畢集。他在朝鮮啃罐頭吃大餅倒足了胃口的人,這個時候卻半點也吃不下去。
原因無他,這么一大桌,就他一個人坐著!
李璇雌威大發,沒等徐一凡解釋完,就用掃帚將他趕出了門。在她的嚴令下,就連南英愛南心愛這倆高麗小丫頭都拿雞毛撣子對他比劃了幾下。
內宅的人現在也知道了徐一凡的脾氣,在這個年代的男人當中絕對屬于賤的那一種,在外面威風八面,殺伐決斷,回了內宅還是讓著女孩子一點。沒有半點大老爺的威風殺氣。李璇的話在內院兒里面比他管用多了。徐一凡被李璇打出來,沒有半個人施以援手,他還想跑到杜鵑和洛施那里哭訴一下委屈。結果一接近杜鵑和陳洛施地院子,里面頓時就雞飛狗跳,丫頭老媽子拿大杠子死死的抵住了門。杜鵑和洛施也用背頂著,他怎么推得開!
他叫門兒,兩個小丫頭靠著門帶著哭腔在里面答話:“老爺,別為難我們了,再下次,李小姐不知道要把我們頭發燙成什么樣兒了呢…………你又不天天在家……”
那聲音聽起來,比他還委屈。
回來路上的種種打算,種種4p的美好夢想,那么多種計劃中采用的姿勢,全部都化為了泡影。徐一凡只有灰溜溜的到了書房。那里下人早就替他收拾好了鋪,還他媽的是木板床!他在朝鮮打仗,都睡的是洋人的鋼絲行軍床!
到了飯點兒,也只有一個人跑出來吃飯。丫頭老媽子安排好了,趕緊離得遠遠兒地。徐一凡不敢對李璇怎么樣,自從上次李璇挨了幾軍棍。無意中替他在軍隊中立威之后,徐一凡總有些讓著她。可徐一凡敢沖他們這些下人發火兒!
溫柔賢淑…………假的!徐一凡狠狠咬了一口海參。這海參,是南洋運來地,不是地產的品質可比。
體貼柔媚…………假的!又是一口南翔老天香調的霉干菜,在上海號稱一兩霉干菜值一塊大洋的,也只有李璇這小富婆當家才敢開出這種伙食。
百依百順…………假的!徐一凡筷子伸向紅棗煨雞湯,這等北貨在上海也很風行,原因無他,租界北人太多了。這紅棗和雞都是山東德州產地。雞不用說。德州雞號稱蓋天下,紅棗也是脆到了在地上一摔就是兩半,補氣又補血。北人在南方當官當得小了。還真吃不起。
假地!假地!假的!…………
男人啊,事業順利了,感情生活往往不盡人意…………說起來,我也是政治婚姻地犧牲品啊…………
徐一凡酒足飯飽,癱在椅子上用牙簽剔牙,這個天氣上海還有點濕冷,椅子底下也不知道是誰細心,給他墊上了俄國遠東產的貂皮。俄國比東北還冷,皮貨毛質奇佳。上海幾家做皮貨的德榮祥之類的。這種皮統子,總有幾件是用來壓店的。一般人連價格都不敢問。
想到傷心處,徐一凡悲從中來,忍不住又要淚流滿面。
正在書空咄咄,傷春悲秋,感嘆自己被這種包辦婚姻摧殘了一生幸福地時候兒。一個下人要進不進的在門口徘徊,徐一凡眼皮微抬,朝他瞟了一眼,未說話先是打了一個飽嗝。生猛海鮮的味道在門口都聞得見。
“又有什么事情?在內宅,有事兒求李小姐去,我說話沒用…………”
那下人忙打了一個千,看來是當初從徐一凡納杜鵑和洛施時候就跟著地老家人了:“回老爺的話,大盛魁韓老掌柜送帖求見,為大人賀捷…………”
徐一凡猛的一下從椅子上面跳了起來,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他回到宅子這么久,都沒見著章渝這個死樣活氣的大高手!說起來。他還是他徐宅的大管家!
韓老爺子也真是靈醒。他才私行回宅,就找上門來了啊…………該來的。也許就要來了。
對大盛魁,他總是心思復雜,又要借力,又得提防。毫無疑問,他已經肯定大盛魁這股勢力,特別是這位韓老爺子,有很深的清季秘密會社的背景。而這些秘密會社,在清季歷史當中,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可是,我徐一凡,從來沒想過要收納秘密會社地力量呢。這種力量,也只能添亂,不能成事。
徐一凡臉上已經沒有了半點不正經的神色,背著手繞著飯桌緩緩轉圈,突然問道:“章管家呢?”
那下人一怔,撓撓腦袋:“對啊,今兒都沒看見章管家啊…………”
徐一凡一擺手,抬頭淡淡一笑:“換衣服,我在書房見韓老爺子,傳我的話,不要伺候人,我今兒倒要看看,韓老爺子他們到底做的是怎樣的一場夢!”可以打,但是千萬不要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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