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珍有點害怕,不單單因為女兒的話,還因為對方此刻的淚流滿面。
顧拙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她看著對面的楊秀珍,有些痛苦地問道:“我其實很想問你們,我在你們心里到底是什么?”
“是跟三姐五姐一樣,不能依靠的女兒。”
“還是能讓你們炫耀,讓你們長臉的女兒。”
“亦或者是一個瑕疵品,一個不該是女兒的女兒。”
楊秀珍說不出話來,她緊緊抓著桌子道:“七秀啊,我們沒你想的那么壞的,我和你爸……真的,如果你當時想要上學,我們愿意供你的,哪怕去借,去求人,我們也愿意的,這個是真心話。”
“我知道。”顧拙語氣平靜道:“但是我記得,顧江顧河小時候哭著鬧著不肯上學的時候,被你們揍了一頓。”
“我需要要求才能得到的東西,他們哪怕不要,也會被人強塞到手里。”
“不是的……”楊秀珍不知為何也哭了出來,“我只是沒想到,只是沒想到……我小時候你外婆也是這樣對待我的。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孩子就跟牛犢子和小馬一樣,養壯實了才不會虧本。你說的培養,我真的沒想過。后來送顧江顧河他們去念書,也是看你那么有能耐,才會想著光是會干活不行。”
顧拙看向她,她知道她說的應該是真的,但是……
“你現在讓我出錢供他們讀書,等到將來他們有出息了,也是給你們養老而不是給我養老。到時你們出去,還得說一句兒子孝順。”她扯著嘴角笑道:“媽,我是你女兒,你不能這樣利用我的。”
什么利用……
楊秀珍覺得這話說得太過分了,然而想說的話在對上女兒的眼神時卻是說不出來了。
她從來沒有看過到女兒這樣的眼神。
——那樣蓬勃的,鋒銳的眼神。
不,她其實見過的。
在七秀更小的時候,她瞪著眼睛跟自己爭論的時候。
最后楊秀珍走的時候,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的。
她回頭看著關上的院門,忍不住問道:怎么會變成這樣?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顧拙坐在堂屋里,看著外面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夜色,不知為何,竟覺得心在一點一點敞開。
時至今日,她才不得不承認一件事,自己其實就是個俗人。
她所表現出的不在乎,其實都是狗屁。
怎么可能不在意?
這世上沒有哪個孩子會不希望得到父母的愛。
顧拙也不例外的。
她只是習慣了當一個懂事的孩子,所以不哭不鬧,又因為覺得比起兩個姐姐自己受到的待遇已經算好的了,所以有點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但是,很多事情,她內心是介意的。
別看現在除了藥姑和謝凜,其他人都喊她七秀,但其實她奶奶還在的時候,一直都是喊她阿拙的。
甚至那會別人喊七秀,奶奶都要生氣,說這名字沒有她的大名好,干嘛好好的大名不喊,非得喊個不好聽的名字。
她說我們家阿拙將來肯定能勝過男兒,成為顧家的頂梁柱。
——劉千芳生前便看出小孫女聰明,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這一個孫女,能抵人家十個孫子。”
然而奶奶去世之后,顧拙的心氣似乎在那一聲聲“七秀”中被壓垮了。
一個人靜靜地坐著,顧拙想到了奶奶曾經說過的話。
她說:“阿拙,女孩子千萬不要懂事。我們阿拙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