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寺藏在上海南京西路的喧囂里,紅墻黛瓦像一塊被時光擦亮的琥珀,將百年香火凝成凝固的禪意。山門上“靜安古寺”四字鎏金,被風雨磨得溫潤,檐角銅鈴在車流聲里輕顫,聲線細得像蛛絲,卻能牽住人心頭那根最軟的弦。
拾級而入,香火混著柏木香漫過來,灰瓦鋪就的天井里,幾株古銀杏把枝椏探向藍天,陽光穿過葉隙,在青石板上織出細碎的光斑。大雄寶殿的朱漆柱直插殿頂,檐下斗拱繁復如蓮花綻放,殿內如來像垂目而坐,金箔衣袂在燭火里泛著柔光,香客的跪拜聲輕得像雪落,只余木魚聲在梁間悠悠回蕩。
廊下有老僧人掃地,竹帚劃過地面,揚起的塵埃在光柱里跳舞,他抬頭時,皺紋里盛著與寺同齡的靜。偏殿外擺著素面攤,青瓷碗里臥著筍尖與香菇,湯面騰起的熱氣與香火纏繞,倒像是把人間煙火也釀成了禪茶。
寺外是霓虹與車流織就的網,寺內卻守著一汪千年的靜,連風穿過飛檐時,都放緩了腳步,怕驚擾了這方鬧市中的菩提。小林站在靜安寺門前,看秋陽把朱漆山門照得發亮。檐角銅鈴在風里輕輕搖晃,細碎的嗡鳴混著線香的檀香味漫過來,倒比塵世的喧囂更讓人安心。他穿著格子襯衫,背著半舊的帆布包,不自覺地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香爐里插滿了燃盡的香灰,新的線香插進去,裊裊青煙打著旋兒往天上飄。有個穿灰布僧袍的師父正拿長鉗撥弄香灰,動作慢悠悠的,像在數時光的刻度。遠處傳來悠遠的鐘聲,一下一下,震得人心里發空。
他順著青石板路往里走,殿宇飛檐上的神獸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左側廂房外擺著幾盆菊花,黃的白的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沾著早上的露水。有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踮著腳摸花瓣,被她媽媽輕輕拉了回來,小聲說了句“佛前要安靜”。
大雄寶殿前的香爐比門口的更大,三足鼎立著,爐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有位老奶奶正跪在蒲團上磕頭,額頭抵著青磚,動作虔誠得讓人心頭發酸。她身邊放著一個竹籃,里面裝著剛買的蘋果,紅通通的,像一團團小太陽。
小林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廊下看著。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流動的畫。他想起出門前媽媽說的話:“去拜拜吧,求個平安。”可他現在什么也不想求,只想這樣站著,聽風吹過檐角的聲音,聞聞這混著香火氣的空氣。
殿內傳來隱約的誦經聲,平平仄仄的,像山澗里的流水。小林靠在廊柱上,從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心里的煩躁也沖掉了不少。他想,原來安靜是這樣的,像一塊溫潤的玉,貼在皮膚上,慢慢滲進骨子里的韌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