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在墻角消融,露出青灰色的磚縫,檐下的冰棱滴著水,敲在石階上叮咚作響,像是在為舊歲倒數。長安城的鐘鼓樓敲響了除夕夜的鐘聲,綿長而悠遠,穿透了籠罩在城池上空的薄霧,也穿透了這亂世里難得的片刻安寧。
198年的最后一縷余暉,落在西涼鐵騎歸來的轍痕里,落在中原戰場尚未冷卻的血污中,終于隨著更漏的最后一聲滴答,沉入了歷史的塵埃。這一年,馬超在漠北揚鞭,將草原的風沙踏在腳下,帶著滿身征塵與捷報回歸長安;這一年,中原諸侯的刀光劍影從未停歇,袁紹的旌旗在河北獵獵作響,曹操的鐵騎在徐州輾轉,呂布在許都挾天子而令諸侯,江東孫權攻略交州……烽火與炊煙交織,殺伐與生計并行,構成了這一年最鮮明的底色。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199年的天幕,灑在長安城頭的垛口上時,守城的士兵呵出一口白氣,抬頭望見天邊漸次鋪開的霞光,竟一時看呆了。新的一年就這般悄無聲息地來了,沒有驚天動地的鼓樂,沒有萬人空巷的歡呼,只有城內外此起彼伏的雞鳴,和家家戶戶門前新換的桃符,在寒風里微微顫動。
李儒站在府邸的臺階上,看著下人清掃庭院里的殘雪,指尖捻著新得的歷書,上面的墨跡還帶著墨香。他想起主公馬超在議事廳里說的“休養生息”,想起那些關于洛陽、關于江東、關于屯田的謀劃,忽然覺得這新歲的陽光里,藏著比往年更沉實的力量――不再是一味向前沖殺的銳不可當,而是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沉穩,幾分對故土百姓的牽念。
建安四年正月,西涼大地被一層薄薄的積雪覆蓋,卻掩不住節日的暖意。長安城內外張燈結彩,朱門大戶懸起紅燈籠,尋常百姓家的窗欞上貼著新剪的窗花,連街頭巷尾的攤販都多了幾分笑意,吆喝聲里帶著年節的熱鬧。自馬超北征歸來,這是西涼迎來的第一個安穩年關,無烽火驚擾,無徭役催逼,連寒風里都飄著幾分難得的松弛。
佳節歡慶的同時,馬超此前定下的種種安排,正像春日融雪般悄然落地。府庫調糧,賑濟邊地貧民;工坊開爐,趕制農具分發郡縣;棗祗主持的屯田策在雍州鋪開,流民聞訊而來,昔日荒廢的田壟上漸漸有了人跡。大戰略上的“休養生息”,并非空懸的口號,而是化作了一道道政令,滲入西涼的肌理,慢慢滋養著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
而另一道政令,卻在涼、雍二州的世家大族間激起了無聲的波瀾――馬超令各大家族開放藏書,設“勸學館”于郡縣,供寒門學子與上進之輩借閱研習。
消息傳開時,那些盤踞州郡數代的世家府邸里,燭火亮到了深夜。古往今來,藏書與典籍是世家維系門第的根基,是他們壟斷知識、把持話語權的底氣。如今要將祖上傳下的孤本、秘卷公之于眾,讓那些泥腿子、窮書生也能窺探其中奧義,無異于剜他們的心頭肉。
“馬孟起這是何意?”安定張氏的家主對著族中長老拍了案,“我家那部《春秋公羊傳》的手抄本,是建武年間傳下來的,豈能讓販夫走卒隨意翻看?”
“便是啊,”武威高氏的老夫人捏著佛珠,語氣發沉,“我高氏能出幾位孝廉,靠的就是家中典籍代代相傳。如今藏書一開放,那些寒門子弟也能讀經,將來朝堂上,我等世家子弟還有立足之地嗎?”
抱怨歸抱怨,卻沒人敢真的抗命。如今這位西涼之主,北破草原,南懾益州,威望正如日中天,麾下鐵騎能踏平漠北,難道還壓不住幾個世家?
幾日后,各郡勸學館外,果然擺起了一排排書架。安定張氏的《公羊傳》、武威高氏的《算經》、北地傅氏的《兵法輯要》……雖多是抄本,偶有孤本也是嚴加看管,卻終究是擺了出來。寒門學子們聞訊而來,穿著打補丁的短褐,捧著粗陶水罐,在書架前駐足凝視,眼里的光比燈籠還亮。
馬超微服走過長安勸學館時,正見一個衣衫單薄的少年踮腳夠一本《史記》,凍得通紅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他身后跟著的李儒低聲道:“主公這一步棋,看似慢,實則比拿下十座城池還要緊。知識開了閘,將來才能有源源不斷的可用之才,世家壟斷的根基,也就慢慢松動了。”
馬超望著那片攢動的人頭,嘴角噙著一絲淡笑:“我要的不是幾個孝廉,是能讓西涼真正立起來的筋骨。這些孩子里,或許就有將來能治河的、能練兵的、能寫史書的……他們才是西涼的將來。”
寒風卷過街角,吹起少年們的衣角,卻吹不散他們眼中的熱望。而那些緊閉的世家府邸里,雖仍有不甘,卻也漸漸明白――這位西涼之主,要的從來不止是疆土,更是這片土地真正的新生。
正月的暖陽透過薄云灑下,照在勸學館的書頁上,也照在西涼悄然變化的肌理里。祥和的背后,二月也悄然到來。
城郊的屯田地里,已有早起的農人開始翻耕凍土,鐵犁劃過土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格外清晰。他們或許不知道朝堂上的風云變幻,只知道新的一年,賦稅輕了,種子足了,只要肯下力氣,倉里就能多囤些糧食,孩子就能少些饑寒。這份樸素的盼頭,像春草的嫩芽,正從凍土里悄悄探出頭來。
而在軍營深處,張遼正帶著士兵擦拭鎧甲,陽光下,甲片反射出冷冽的光;徐晃在演武場揮槍,槍尖劃破晨霧,帶起呼嘯的風聲;典韋守在王府門前,如一尊鐵塔,目光警惕地掃過往來行人。他們知道,新的一年不會只有安寧,洛陽的關隘、江東的水路、中原的烽火,都在前方等著他們,但此刻,握著兵器的手,比以往更穩,因為身后的長安,正慢慢積蓄著復蘇的力量。
二月中旬的風還帶著凜冽的寒意,潼關外的官道上卻已揚起漫天煙塵。馬超身披玄色披風,立于關隘之上,目送著下方緩緩移動的軍陣――張遼一身亮銀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正與高順、張燕、賈詡并轡前行,四萬兵馬如一條黑色長龍,沿著冰封的黃河岸蜿蜒向東,最終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