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豐冷笑一聲:“他哪里是忘了,是被兗州、青州的勝利沖昏了頭!自封冀王后,天天與那些世家清談,說什么‘河北已定,當興文治’,卻忘了曹操在南、馬超在西,哪一個是善茬?若真等他把幾個兒子逼得反目,這冀州的家業,遲早要敗在他手里!”
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喧嘩,原來是袁尚帶著幾名世家子弟,正往袁紹的寢宮去――聽說又得了一方稀世的玉璧,要獻給父親做年禮。田豐望著那一行人遠去的背影,眼中滿是失望:“你看,這便是主公眼里的‘穩重佳兒’,正事不干,只知逢迎。”
沮授閉上眼,不再說話,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
而這段時間心中憂憤的又豈止是田豐與沮授。袁譚心中同樣積滿了憤懣。雖說前些日子在青州執掌一州兵馬,凡事由自己做主,日子過得也算舒心,可這次奉父親袁紹之命返回鄴城后,周遭的氣氛卻變了味。
那些從前對他俯首帖耳的世家大族,如今見了面,臉上只剩客套的疏離,說話不咸不淡,再沒了往日的熱絡。反倒是對袁尚,一個個曲意逢迎,眉眼間滿是討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些人早已改換門庭,倒向了袁尚那邊。
那日他去拜見父親袁紹,袁尚就陪在父親身側,父子倆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笑聲不斷,親昵得很。而他,則只能跪在案前,一板一眼地匯報自己在青州的軍務與政務。袁紹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待他說完,只是淡淡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那態度仿佛他做的這一切都理所應當,絲毫不見尋常父子間的溫情。
袁譚低著頭退出來,只覺得后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甚至能感覺到,父親看袁尚時眼里的笑意,與看自己時那不經意的冷淡,像兩把刀子,在他心上反復割著。
更加讓他難受的是,顏良、文丑在幽州與公孫瓚作戰,已經把公孫瓚趕出了幽州。可等到論功行賞時,袁熙被封為幽州牧,仿佛這戰功全成了他的功勞。明明是顏良、文丑浴血奮戰將公孫瓚擊退,袁熙不過是恰逢其會,卻因這封賞成了主導者一般。
父親那日在酒宴上對袁熙贊不絕口,連帶著對袁尚的喜愛也毫不掩飾,句句不離“吾兒有出息”。唯獨他這個曾經備受矚目的大公子,自從那年在長安被馬超俘虜后,一切都變了味。父親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從前的期許,多了幾分難以說的復雜,酒宴上的褒獎從未落到他身上,仿佛他那些過往的功績,都隨著那次被俘一筆勾銷了。
而張a、高覽又在鎮守兗州,他也無法接觸,在青州他麾下可倚仗的將領也不少,可比起河北四庭柱的威名,終究差了一截。那些老將久歷沙場,名號在軍中擲地有聲,而他身邊這些人,縱有忠心,卻總少了些能鎮住場面的分量,這讓他心里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
近來鄴城的謠更盛,街頭巷尾都在傳西涼馬超在草原的戰績――說他橫掃荒漠,殺得鮮卑人尸橫遍野,竟至滅族,屠敵數以百萬計。那些傳聞聽得袁譚心驚肉跳,他深知馬超的厲害,這般威勢若真南下,河北未必能擋。他急著要向父親進,提醒防備,可連袁紹的面都沒見到,就被侍從攔在府外,只傳話說“主公正與三公子議事,大公子暫且回府吧”,語氣里的敷衍藏都藏不住。
他轉而去找袁尚,想說說馬超的威脅,可袁尚聽完,只是挑著眉笑,那副自以為是的模樣刺得袁譚心頭發寒。“大哥多慮了,”袁尚晃著手里的酒盞,語氣輕慢,“馬超在草原再兇,難道還能飛過黃河?我河北帶甲數十萬,四庭柱鎮著四方,怕他什么?”
袁譚看著他眼底的輕慢,暗中心驚――坐擁冀、青、幽、兗四州之地,便真以為高枕無憂了?且不說馬超橫掃草原的狠戾,單論那份能將鮮卑逼至滅族的魄力,他們兄弟誰及得上?可父親的疏離讓他無處傾訴,袁尚的傲慢又堵死了另一條路,滿肚子的憂急像被堵住的洪水,只能在心里翻涌,憋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袁紹對馬超的消息并非全然無視,只是這份警惕早已被連日的吹捧與安逸磨得鈍了。自他先在幽州大破公孫瓚,又逼退曹操,得兗州青州,河北之地盡在掌握,那些世家名士日日圍在他身邊,說什么“河北帶甲百萬,足以雄視天下”,談什么“主公德被四海,當享太平之樂”,日子一久,連他自己都覺得天下英雄不過爾爾。
他在鄴城筑起新的宮室,宴飲不斷,席間總有人捧著《詩經》《左傳》清談,說馬超不過是“西涼匹夫,逞勇好殺”,論謀略遠不及主公――這些話像溫水,慢慢泡軟了他的筋骨。想起當年討董卓時的銳氣,想起與公孫瓚血戰的決絕,竟恍如隔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