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刺史府的青瓦,陶應心想此時不讓父親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他便再無緣大位,下定決心帶著甲士直奔父親寢殿。剛轉過九曲回廊,便被陶商帶著一隊甲士攔住去路。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晃,將陶商陰鷙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二弟,父親剛剛睡下。"陶商抬手示意身后甲士握緊長戈,語氣卻故作溫和,"不如等......"
"我從下邳星夜趕來!兄長也要阻攔?"
陶商目光掃過他的披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是該與劉關張駐守下邳?怎突然回來了?"話音未落,陶應便出打斷陶商。
"兄長明知我在外與曹軍血戰,"陶應的佩劍撞在廊柱上發出清鳴,"就別在背后耍那些腌h手段!"
"放肆!"陶商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玉帶扣撞出清脆聲響,"你在外廝殺,我日夜守在父親榻前,還要操持徐州政務!怎么,二弟是覺得我做得不夠?"他突然逼近一步,壓低聲音道,"還是說,你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那三個外來人身上?"
陶應猛地扯開染血的衣襟,露出纏著繃帶的胸膛:"押了又如何?徐州將領哪個能比得上劉關張麾下的虎賁?"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箭,"兄長若不想徐州城破,就速速讓開!"
兩人的爭吵聲驚動了寢殿內的陶謙。老刺史掙扎著坐起,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侍疾的醫官慌忙按住他顫抖的手,卻見陶謙渾濁的老眼望著門外,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錦被――門外,陶商的佩劍已出鞘三寸,陶應的長矛直指兄長咽喉,而遠處城樓上隱約傳來曹軍的戰鼓聲。
"夠了......"陶謙的聲音比秋雨更冷,卻被兄弟倆的怒吼徹底淹沒。他無力地癱倒在床榻上,望著頭頂晃動的帳幔,仿佛看見徐州城破時的火光。立儲?守土?他渾濁的淚水滾落在枕上,心中是對徐州何去何從的迷茫。
下邳城頭的夜風裹挾著硝煙,劉備倚著箭樓冰涼的磚石,望著遠處曹軍營帳的點點星火。更鼓聲沉沉,驚起棲息在雉堞間的寒鴉,他下意識握緊腰間玉佩――那是在盧植門下求學,恩師贈予的同門信物,此刻觸手生涼,恰似他與師弟漸行漸遠的情誼。
當涼王的金印詔書傳遍天下時,劉備便知,那個曾與他月下縱馬、共談匡扶漢室的熱血少年,終究成了割據一方的梟雄。馬超的眼神越發冷冽,而自己懷中先帝幼子的啼哭,卻像懸在頭頂的利劍。從先帝將幼子托付給他,他便一刻也不敢將這孩子交給他人照看,萬一這孩子有個閃失,他該如何有臉面面見先帝?他倚著城垛緩緩蹲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青磚上的箭痕,往事如潮水般涌來:先帝倚仗聰慧,操縱人心,欲把眾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將大好河山推入萬劫不復;如今曹操挾劉協以令諸侯,占盡大義名分,自己雖抱著先帝血脈,卻如無根浮萍。
"若不是天子聰明反被聰明誤,又怎會落得如此田地?"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風聲撕成碎片。當初長安城中,若天子能聽進諫,重用馬超,漢室中興未必無望。可如今,馬超裂土封王,曹操把持朝政,自己帶著先帝幼子四處奔逃,陶謙對擁立之事猶豫不決,徐州局勢危如累卵。前路茫茫,何處才是安身立命之所?是繼續寄人籬下,還是拼死一搏?
關羽手持青龍偃月刀巡城歸來,瞥見兄長落寞的背影,刀環撞擊聲戛然而止。"大哥,夜已深了。"他將披風輕輕覆在劉備肩頭,"明日還要與曹軍周旋,早些歇息吧。"連素來莽撞的張飛都罕見地放輕了腳步,鐵甲碰撞的聲響變得小心翼翼,粗糲的嗓音里帶著幾分無措:"大哥莫要憂心,俺老張的丈八蛇矛,定能戳破曹賊的營帳!"
劉備勉強扯出一抹苦笑,望著兩位義弟關切的面容,心中五味雜陳。城頭的烽火忽明忽暗,將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城墻上,恍若一幅風雨飄搖的亂世圖景。他輕撫懷中熟睡的先帝幼子,感受著身上的壓力暗自發誓:縱使前路荊棘遍布,也要為漢室血脈拼出一線生機。哪怕要踏碎這亂世的重重陰霾,哪怕與昔日手足兵戎相見,也絕不放棄心中匡扶漢室的執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