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猛地掀翻案幾,青銅酒樽砸在青磚上發出刺耳銳響。他玄色錦袍翻飛如鴉翼,腰間佩劍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震顫:"令君,我不說是怕你面子上下不去!"話音未落,指節已因攥緊桌沿泛起青白,"天子暗自安排如此周詳,擺明要置我于死地,滿朝文武當真聾得聽不見風聲?"
朔風卷著碎雪撲面而來,馬超忽而仰天大笑,笑聲里裹著西北大漠的蒼涼:"當初我馬孟起被污謀反,諸君可曾勸諫天子,一時激憤?天子為如此污蔑皇后,諸位便聽之任之?"他猛然踏前半步,靴底碾碎滿地酒漬,"滿朝公卿作壁上觀時,你等在哪里?"
猩紅披風掃過青玉地磚,驚起一片寒芒。這位曾縱橫天下的猛將,此刻眼底燃著兩簇復仇的火:"我西涼兒郎裹著羊皮襖困守孤山,飲雨水啃馬肉死戰疆場!"突然抓起案上虎符狠狠擲向梁柱,"這破碎山河上的每道裂痕,哪道不是我西涼男兒的血換來的?到頭來..."喉間似有鐵銹翻涌,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到頭來竟用這般腌h手段酬謝功臣!"
朔風卷著沙礫如利刃割面。荀裹緊褪色的素袍,枯枝般的手指捏著泛黃詔書,指節在刺骨寒風里凍得青紫:"君侯滿腔怨氣皆因天子猜忌,可如今天子已死..."話音未落,一陣狂嘯的北風突然掀飛他頭頂的綸巾,卷著碎雪撲進兩人之間。
馬超猛然踏前,玄色錦袍下擺掃過結霜的蒿草,佩劍穗子纏著的猩紅布條在風中獵獵如血。他脖頸青筋暴起,沙啞的嘶吼震得遠處枯樹簌簌落雪:"你再說一遍!"沙啞的質問驚起蘆葦蕩里一群寒鴉,黑壓壓的翅影遮蔽了半邊天光。
荀望著對方驟然慘白的臉,將浸透雪水的詔書遞過去。黯淡的天光下,墨跡被融雪暈染成詭異的暗紅:"昨夜未央宮急召太醫令,今晨..."話音被呼嘯的北風撕成碎片。馬超劈手奪過詔書,粗糲的指腹在羊皮紙上刮出刺耳聲響,凍僵的指尖在詔書上留下道道血痕。
腳下的凍土發出冰裂般的脆響,馬超踉蹌后退,后腰重重撞在覆滿冰棱的枯樹樁上。冰涼的樹樁,卻比不過詔書上"大行皇帝"四字帶來的寒意。
"不可能..."喉間溢出破碎的呢喃,馬超望著詔書上那方模糊的璽印,想起當日還在慶功宴上欲置他于死地的帝王。披風滑落在地,露出內甲里猙獰的箭傷,此刻卻比心口更涼。他突然笑出聲,笑聲里混著哽咽:"我馬孟起的滿腔冤屈,終于等到今日,卻等來他身死的消息!"
荀趁機上前半步,袍角掃過覆著薄冰的枯草。他枯瘦的手指將詔書展開,凍得發僵的嘴唇微微顫抖:"君侯且看――大行皇帝臨終前,已在遺詔中..."話音未落,馬超猛然抓住他手腕,鐵甲護手的尖刺幾乎嵌入皮肉。
"遺詔?"馬超猩紅的眼盯著那方模糊的玉璽印,喉間溢出冷笑,"莫不是要我西涼軍繳械歸田,好讓新君坐穩江山?"勁風卷起詔書邊緣,將"赦免馬氏一族"的殘字瞬間展露又掩蓋。荀強撐著站穩,任由袖口被扯得歪斜,蒼老的聲音裹著風雪:"陛下臨終悔悟,特赦西涼舊案,還望君侯..."
長安城外的朔風卷著沙礫如利箭呼嘯,荀攥著素白詔書的指尖微微發顫。他望著馬超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卻不知這份將罪責盡數推給已故天子劉辯的遺詔,是王允與劉協在洛陽宮燈下反復推敲的毒計――死人不會辯駁,更能斷了馬超復仇的念想。
當他被倉促召入未央宮時,天子駕崩的噩耗尚在耳邊回響,王允便將詔書塞進他手中:"文若與孟起有舊,此去定能安撫。"卻未提長安城內兵力空虛,更未明此番拖延實為等曹操援軍。此刻寒風掠過荀斑駁的鬢角,他渾然不知自己不過是棋盤上的過河。
馬超猛地拔出佩劍,寒光劈開漫天風雪,劍鋒直指荀鼻尖:"我西涼何罪?!"劍身震顫間,刃口映出他通紅的眼眶,"當年我率鐵騎為朝廷南征北戰,凱旋那日長安城門大開,天子賜宴,卻在宴席上早已布置好一切,對我痛下殺手!"袍角掃過覆滿冰棱的蒿草,他突然仰天大笑,"要赦也是我赦長安!這群躲在宮墻后的鼠輩,憑什么審判浴血沙場的將士?"
荀踉蹌后退半步,廣袖拂落腰間玉佩。他強撐著穩住身形,喉間泛起苦澀:"孟起!"蒼涼的聲音裹著風雪,"盧公畢生所求'君臣綱常',難道你都忘了?"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北方,"就算天子有錯,你率十萬鐵騎兵臨長安,劍指九重宮闕,與那謀逆之徒..."話音未落,馬超已狠狠將劍插進凍土,濺起的冰碴子擦著荀耳畔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