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騰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望著滿地狼藉,突然仰頭大笑,笑聲驚起營外枯樹上的寒鴉:"好好好!諸位辛苦了!"他的聲音在暮色中回蕩,震得招魂幡嘩嘩作響,"今夜除夕,我軍雖未破城,卻逼得劉備龜縮長安不敢出城!"
袍袖掃過馬岱染血的肩頭,老將軍的手掌微微發顫:"超兒在天有靈,必能看見――這些仇,我們一筆一筆討!"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映著眼底跳動的火焰,"傳令下去,宰盡營中三牲,今日正旦,犒賞三軍!大軍休整幾日,我們再圍長安!"
寒風卷起帳前的紙錢,在空中旋成血色旋渦。李儒望著馬騰微駝的脊背,不禁心中一痛,昔日馬超在時,那橫掃千軍的無雙氣概,如今空蕩蕩的主帥大帳里,案頭的兵書還攤開,墨跡早已被淚水暈染得模糊不清。
營寨里蒸騰的肉香混著濃烈的血腥味,煮沸的羊湯咕嘟作響,鐵鍋里浮沉著大塊帶骨的牛羊肉。馬騰親自握著滴血的牛耳刀,將剛宰殺的犍牛開膛破肚,滾燙的臟器落地時騰起白霧,驚得篝火旁的士卒們齊聲喝彩。"今日是正旦!"他踩著滿地血污,將帶肉的牛骨拋向人群,"吃飽了,才有力氣把劉備的腦袋當酒碗!"
火堆噼啪爆響,映得士卒們黝黑的臉上泛起油光。斷臂的老兵用牙撕開焦香的羊肉,缺了門牙的嘴里漏出含混的笑罵;裹著繃帶的年輕士卒們爭相傳遞酒壇,辛辣的烈酒順著嘴角流淌,在傷口處灼出刺痛的快感。馬岱被幾個親兵架著灌酒,染血的戰袍下擺垂進火堆,轉眼竄起細小的火苗。
"都給老子聽好了!"馬騰突然躍上木臺,震得腳下的酒壇嗡嗡作響。他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箭傷疤痕,"當年匈奴的狼牙箭,都沒能要了我馬騰的命!"老將軍的吼聲撕裂寒夜,"西涼兒郎的血,只能為榮耀而流!為復仇而流!"歡呼聲如驚雷炸響,有人將酒碗狠狠砸向地面,陶片飛濺間,壓抑的悲憤化作此起彼伏的怒吼。
巡視完三十六座營盤,馬騰的皮靴早已浸透血水與油脂。當他在李儒、徐庶的攙扶下踏入中軍大帳時,帳外傳來震天的戰歌。羊皮鼓與銅鉦交錯轟鳴,士卒們用刀尖敲擊盾牌,蒼涼的曲調混著"為威侯報仇"的嘶吼,驚得遠處的狼群都不敢靠近。燭火搖曳中,馬騰望著案上未拆封的天子詔書,枯瘦的手指緩緩撫過腰間佩劍――這個正旦,注定要用鮮血重寫西涼的尊嚴。
營寨內殺牛宰羊的喧囂聲浪中,中軍大帳卻彌漫著詭異的死寂。鎏金封印的詔書已在案幾上靜置七日,朱紅的天子印泥凝結成痂,邊角被燭淚灼出焦黑的痕跡。馬騰每回經過案前,余光總會掃過那卷明黃綢緞――上面燙金的"特赦"二字,此刻在他眼中刺得生疼。
"主公,這詔書..."李儒的懸在半空,終究沒敢觸碰那道被冰霜覆蓋的封條。馬騰正用匕首削著羊骨,刀鋒突然重重劈在案上,木屑混著血珠濺在詔書上:"天子的賞罰,能讓超兒復生嗎?"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帳外傳來士卒們碰碗的脆響與粗獷的笑罵,混著篝火噼啪聲涌進來。馬騰盯著案角那桿虎頭蘸金槍――馬超縱橫天下的兵器,此刻正斜壓在詔書中央,將龍紋碾出深深的裂痕。不想就知道,天子肯定在那詔書中寫的天花亂墜,隨著詔書而來的,還有馬超生前的兵器,為的就是表現朝廷不予與西涼死磕到底,若讓這份詔書的消息傳開,難免有人動搖復仇的決心。
"燒了。"馬騰突然開口,匕首挑起火盆里的炭塊。明黃綢緞遇火蜷曲,"大赦西涼"的字跡在烈焰中扭曲成猙獰的鬼臉。李儒望著飛散的紙灰,忽然想起馬超揮槍破陣的英姿,喉間泛起苦澀。帳外傳來更夫梆子聲,混著士卒們新學的歌謠:"威侯白馬踏長安,不斬昏君誓不還",蒼涼的曲調撞在結霜的牛皮帳上,又沉甸甸地墜落在滿地詔書殘片之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