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紛紛走出屋宇,來到了一處院落。
人數在百余人,衣著各異,盡顯寒酸破落。
這些人,年紀都很輕,許多不過是少年。
他們看上去神色蒼白,氣息陰鷙,如在地獄里待久了,便自然而然的帶有了那種幽森的氣息。更或者,如那在黑暗腐朽中待久了的蟲子,便生出了這樣的氣息來。
他們無論面色,亦或是眸光,都是陰陰沉沉,仿佛對任何生命都持著疏遠警惕的心理。
暮色沉沉,秋雨無聲。大地濕漉漉的,四周的屋宇洋溢著清冷的光澤。
他們出現在院子里,微弱的光讓他們驚慌失措。他們盡皆低垂下頭,似乎要躲避那微弱的毫無力量的光。一個個黑衣人冷著面孔站在屋頂上,如看守犯人的守衛。眸光幽冷,刀兵森寒。在無聲中,整個大地都顯得無比的冷酷。
不一會兒,他們便開始朝北面巷道走去。
這樣一大片的屋宇,竟然不見多少身影。整個村落,都如這天氣一般,蕭蕭冷寂。而這樣一群人緩緩走出村落,也未引得人來圍觀,這倒是出奇的事情。
他們離開了村落,步入了山林。山路濕滑,草木蕭瑟。路上每隔一段距離,便可見到冷冰冰的黑衣人。刀兵雖未出鞘,那肅殺的氣勢讓人不寒而栗。這些年輕人,失魂落魄一般的移動,低垂著面孔,眸光呆滯,不知在想什么。
或許,黑暗的地牢已經讓他們學會了沉默。
或許,在腐爛中生存已經讓他們學會了不要思考。
行尸走肉,得過且過。
一炷香過后。
他們已經翻過了山,來到了一片谷底。兩岸高山聳立,峭壁危崖,雨水嘩啦啦的流淌下來,山谷中有一條淺淺的水流,沖刷著谷地。山谷中植被稀疏,倒像是被人整理過了一般。只是峭壁危崖上還有一些頑強生存的植被,歪斜著順應天命。
在山谷的正北方向,赫然便是一處山洞。
黑黝黝的山洞,如龐然怪物張開的大嘴,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是怎樣的情況。
一路護送而來的黑衣人到了山谷,紛紛散了開來。
他們站在不同的地方,卻把守住了山谷最關鍵之地。
或許,他們也在擔心,會不會有人沉寂脫逃。
雨水紛紛,暮色昏昏,天地混融。
這群年紀不大的人如習慣了被人軀干,在無人呵斥之下,朝著山洞走去。山洞陰森,冷風呼嘯,如有無數的鬼魂在那里尖叫。可是,他們麻木了似的,毫不停留的走進去。直到最后一個人消失在那張巨大的嘴中,這群人便若是無聲無息的被吞噬。
無聲無息,只剩下那雨水的細微聲。站在山谷中的黑衣人,面無表情,冷酷的如那峭壁危巖。
山洞很大,足夠容下數百人。當他們進入這里,百余人竟是不顯得擁擠。在這里,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只剩下一雙雙呆滯的陰沉的眼睛。
這應該是一處溶洞。山洞頂上及周邊,到處是天然而成的石柱。這些石柱形態各異,有的如竹筍,有的如尖塔,有的如某種動物。陰風襲來,水滴之聲清晰悅耳。δ.Ъiqiku.nēt
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的如坐了下來。
仇九在一顆倒懸的石柱底下坐下。那個跟他同一個監牢的人在五步之外,斜靠在石壁上,一副懨懨不振的樣子。仇九沒有看別人,只是低垂著頭,雙手按著膝蓋。
他不知道他們想做什么,但他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肯定不會讓人愉悅。
氣氛很冷,冷的讓人發抖。
可是,他們習慣了。習慣了孤獨,習慣了饑餓,習慣了痛苦。監牢的黑暗,足以讓人忘記塵世的存在,足以讓人把自己當成地獄里的鬼,在那里茍延殘喘。山洞的黑暗,似乎算不了什么。
這些人,便若是石化了似的,只是一動不動的待在那里。
仇九撫摸著地面。地面不平整,有許多細小的裂紋。他撫摸著那裂紋,如在撫摸生命的痕跡。頭頂上懸著許多石柱,頂端的尖銳,遠比刀兵要鋒利。只是,經年累月,它們卻是沒有掉下來。或許,無論何種生命的存在,都在為自己的存續下去而奮爭。
他想起尊者跟那白衣男子的對話,尊者說爭命。那時候他不明這些話的意思是什么,但現在,他明白了,而且深有體會。如果不爭,那便只能在黑暗中腐爛。如果不爭,那便再沒有了光明的未來。爭,是為了活著,也是為了活得更好。
仇九抬起頭,眸光掃過,雖然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是他想,那些人的心思應該跟自己一樣。能夠活到現在,絕對沒有人愿意就此死去。不管過去發生了什么,也不管做過什么,此刻,他們只要活著,都會發生徹底的變化。
為了所謂的忠,他們已經將自己等人折磨得夠了,現在只要一次慘烈的經歷,便足以讓人斬斷所有的念想,一心只想著這里的可怕。這是震懾下的強行忠義。
收回目光,仇九深深的吸了口氣,手中多了一塊石頭。這時候,他忽然發現那與自己同一監牢的人正望著自己。他抬頭望去,那人卻沒有避開目光,這是眼眸中流溢著淡淡的笑意。仇九將目光移開,他想念仇九,想著他現在到了哪里,可還會記著自己!若是日后自己死了,可還能找到他?
山洞外,危崖上,秋風蕭瑟,秋雨連綿。身邊的樹木,枝葉清冷,雨滴如玉。一頂碩大的綢布傘,一張矮桌,一張臥椅,一壺茶,茶香四溢。白衣男子躺倒在臥椅上,頗為自在悠閑的搖動手中的紙扇,似笑非笑的看著天空。在他的身側,便是這里的尊者,幾個年輕而俊秀的男子。
此時,無人說話,似乎都在等待。茶壺里的氣霧裊娜在眼前。
“你們說,最后會有多少人能從里面走出來?”
一人剔了剔眉,道,“這個無法確定,往年都不過十幾二十個。”
另一人道,“都有損傷。”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道,“這是為了活命,人到了絕境之時,便如困獸,除了廝殺,還能做什么!人只要活著,別說是損傷,即便是肢體殘缺奄奄一息,也是勝利。人都說人定勝天,可哪有那般容易!若沒有一顆逆天的心,沒有絕對堅韌的意志,即便是給了他一條活路,也會走不下去的。”
“這也是我無名為何能壯大的原因。”最先說話的男子道。“以絕境為先,驅之如野獸,忘乎人之身份德性,只為生存。如猛獸相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