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珍貴的藥都在最危險的地方,步步兇險,獲得它們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失敗,失敗后就重新再來。
可是,再苦再難,他從來沒停下前進的腳步。
青鸞只負責藥王谷的內務,大部分的時候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五年前,越無歡昏迷著被夜雨閣閣主親自帶人抬回來,骨頭斷了六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全靠木系靈根和丹藥吊著一口氣,手里仍緊緊抓著什么,不愿松開。
青鸞再也無法沉默,她開口問葉霖仙君緣由。
葉霖仙君聽了此,忍不住痛罵:“筑基修士也敢上生死臺,真是不要命的瘋子。”
生死臺是仙界的黑暗賭局,賭的是奇珍異寶,賭的是修士的命。
仙界多得是豪闊的修士,他們賭膩了斗雞斗犬,最后賭的是人。
生死臺上,不死不休,最后獲勝的修士可以任意取走一樣賭局中的珍寶。
越無歡雖然只剩一口氣,可是他活著,就是生死臺的勝利者。
他得到了仙界早已絕跡的血蠶草。
葉霖仙君是守信之人,他將血蠶草和人都交給了青鸞,述說起生死臺上的慘烈,拍案罵道:“呵,雖說玄玉仙尊是個用丹藥堆上來的廢物,但元嬰修士對筑基修士有靈力壓制,他煉的又是金剛身,尋常修士連功法都破不了,談何攻擊?他們就是想讓玄玉仙尊虐殺當年的無歡公子取樂,越無歡這樣的聰明人怎可能看不懂那些人的心思?偏偏愿意為了血蠶草去送死。看在玉容膏的合作份上,我都替他準備好棺材了!你說宋清時到底要閉關到什么時候?居然讓二十萬靈石救回來的大寶貝干這種事?!”
青鸞正色道:“請仙君勿出此。”
仙界,修士閉關是常見的事情,有些是境界提升,閉關鞏固,有些是無法突破境界,閉關鉆研。宋清時天資過人,修煉專心,百年前已接近元嬰大圓滿,是很有機會突破分神的修士,如今機緣將近,閉關鞏固,倒也無人起疑。
葉霖扼腕嘆息:“從沒見過那么慘的生死臺,他手腳盡斷,到處都是血,趴在地上動彈不能,我都準備讓人抬棺材了。沒想到最后一瞬,他趁玄玉仙尊得意松懈時,將口中機關里的毒針射入了對手腰間的罩門。”
金剛身雖然刀槍不入,但會有一處罩門,罩門無法修煉,只能隱藏。
葉霖得知結局,再反推過程,確定越無歡是早已察覺玄玉仙尊的心思,知道將被虐殺,他不斷試探和示弱,找出罩門所在,刻意等到自己傷得無法行動,對手放松警惕,再做最后的攻擊。
機會只有一次,轉瞬即逝。
越無歡出手毫不猶豫,死的人是玄玉仙尊。
生死臺滿場嘩然,沒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葉霖將棺材便宜賣給了玄玉仙尊的弟子,替越無歡取了血蠶草,用藥吊住命,再找個擔架把他送回了藥王谷,交代清楚事情始末。
臨行前,他千叮萬囑青鸞:“算了,別哭了,如果他死了,就等藥王仙尊閉關出來,好好結算夜雨閣墊付的藥錢和護送費,玉容膏的出貨萬萬別受影響。”
青鸞按捺心頭紛亂,一一應下。
她平日里研究的都是外傷,偶爾也為越無歡處理過幾次背上不方便的傷口。這次越無歡臨行前,也有預感會傷勢很重,早已留下了各種治療方案和藥物。青鸞依照方案和所學,將所有傷勢處理妥當,唯獨那只握緊的手怎么也掰不開,隱隱看見里面似乎是塊白色的鵝卵石。
越無歡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來后,他輕輕地嗅了嗅手中石頭的氣味,掙扎著爬下床,推開青鸞攙扶,一步步爬向茯苓宮,然后再次摔倒。生死臺上猥褻的目光,玄玉仙尊下流的話語,讓他惡心透了,甚至是青鸞為治療不得不做的身體碰觸,也讓他難受極了。
空氣臟得讓他喘不過氣,腦子里都是混亂,他要快點回到那個人身邊才能舒服透氣。
青鸞跪下,堅定道:“無歡哥,我知道尊主出了事,請讓我扶你去見他。”
越無歡緩緩回過頭,半瞇著鳳眸,用危險的目光看著她。
青鸞艱難地勸道:“你不能一個人守著秘密,如果你在生死臺上沒下來,尊主怎么辦?”
越無歡陷入了沉默。
青鸞繼續道:“你死了,還有誰能救尊主呢?”
“有的,不必擔心,”越無歡的聲音疲憊而沙啞,“我用命牌做了個遺陣,若我身死,便會送信出去,他可以輕易找到尊主的所在……可是,我不想將尊主交給那個人,所以,就算再難也不能死。”
尊主的傷勢太重,需要很多藥方,一種一種地試,不是每種藥材都能買得到,也沒有時間去慢慢尋覓,他沒有依仗,只能靠自己去搶,去爭,去算計。他知道自己在賭命,可是他不能不賭。
賭輸了,遺陣就會把宋清時的情況告訴安龍,這是最后的活路。
宋清時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僅余的靈力全部用來封鎖體內的毒火,任何人都可以對他為所欲為。越無歡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安龍這條窮兇極惡的狼會干什么,想想那場景都痛苦得要吐。
生死臺上,他失血過多,意識都模糊了,全靠遺陣的內容和手里的石頭支撐著最后一口氣,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蠱蟲里有抹除記憶的類型,安龍行事不擇手段,定會將他從宋清時的腦海里消除。
他甚至覺得金鳳山莊的過去都不是生命里最痛苦的經歷。
被宋清時遺忘才是……
地獄再難,也要爬回來,誰也不準奪走他的尊主。
……
越無歡終于接受了青鸞的提議,并非絕對信任,而是他經生死臺一戰,意識到自己還有重傷昏迷的危機,若是他昏迷數年未死,宋清時會因無人照顧出事。
青鸞終于扶著他踏入了密室,看見了在乳白色藥液中沉睡的宋清時和浴池旁邊的簡陋家具。
青鸞不敢置信地問:“無歡哥,你一直睡在這里?”
陰冷潮濕黑暗的地下,正常人呆久了骨頭都難受,受傷的人怎么受得了……
“他喜歡我陪在身邊,否則會寂寞,”越無歡趴在浴池旁,緊繃著的身子終于放松下來,眼睛里的光也柔和起來,他所有的魂都系在池中人身上,沒給自己留下一絲一毫。他拉起宋清時的手,笑著輕吻了一下濕漉漉的手背,聲音里極盡纏綿,“清時,我弄到了血蠶草,可以試試新藥方了。”
“清時,我還活著,沒有發病……”
“清時,現在是春天了,我在你院子里種些花草好嗎?”
“清時,他們說碧玉樓有很好吃的桃花餅,晚點我們一起去吃好嗎?”
“清時……”
他對著聽不見的人,說著說不完的話。
他牽著那只沒有感覺的手,仿佛牽著全世界。
青鸞靜靜地退出了密室,這里容不下任何外人的存在。
記憶里,梧桐樹上的《鳳求凰》曲子終于落下最后一筆色彩。
……
青鸞回憶這十年的煎熬,如同噩夢。
如今宋清時醒了,她的噩夢也醒了,肩上沉重的擔子落下,心也松了起來。
她也明白越無歡的意思,所有的痛苦已經過去了,沒必要讓尊主愧疚難過,朝前看,以后大家的日子定會越來越好。
至于尊主和無歡哥的感情……
青鸞忍不住笑了,她要去月神面前多拜幾次,祈禱能有很好的結局。
月色朦朧,有紅衣少年坐在她的庭院里認認真真地練習吹奏曲子,吹得也是《鳳求凰》,可惜少年沒有音樂天賦,怎么努力都吹不好,斷斷續續,偶爾還有幾個音不知跑去那里不回家。
少年有點羞愧,悄悄地看了她一眼。
青鸞忍不住笑了,坐在他身邊,靜靜聆聽。
她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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