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時檢查了一下大家的功課,確定能力和水平。
越無歡選的確實是好苗子,而且按各人擅長分了學科,每個人的成績都很不錯,青鸞和明鴻這兩個尖子生就不說了,那個看起來懶洋洋的榮燁,也有獨到之處,只是他的興趣愛好不在醫術制藥,而是機關制造上。
越無歡笑道:“青鸞聰慧能干,尊主閉關的時候,她為我處理了許多煩心事情。”
宋清時聽懂了他的明示,示意青鸞走過來,重點檢查了一下她的修為,發現這姑娘已筑基了,靈根是木水雙系,資質不算差,滿意地點點頭,決心晚點把她放在身邊看看,如果各方面沒問題,便收為普通弟子,交給越無歡做副手。
青鸞匍匐在地,行了個大禮。
宋清時想起她身上的合歡印,轉頭問越無歡:“萬靈髓只是媒介,烙上法印后可解除同樣的陣法吧?你為何沒把這東西給解了?”
越無歡解釋:“他們是尊主的人,解除合歡印與否,應由尊主決定。”
宋清時笑道:“這破玩意有什么可決定的,神念珠拿來,我替她解了。”
青鸞悄悄抬首,看了越無歡一眼,不敢答。
越無歡溫柔道:“她大概沒帶在身邊,這事不急,尊主剛結束閉關,明天再處理吧。”
宋清時爽快地答應了下來,拉著越無歡去看他的小白鼠和實驗室,一路走一路問:“你在十年間做了那么多事,很不容易吧?”
越無歡輕描淡寫道:“沒費什么事,尊主不必放在心上。”
宋清時問:“我記得煉制血花散需要血蠶草,這個材料早已絕跡,你怎么弄到的?”
越無歡輕松道:“僥幸所得。”
宋清時不疑有他,感嘆道:“你運氣真好,我找了很多年都沒找到。”
越無歡笑道:“自從認識尊主后,我的運氣一直很好。”
青鸞聽了這話,百感交集,忍不住紅了眼眶,欲欲止。
越無歡察覺異動,回頭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青鸞立刻藏起眼淚,再將滿肚子話全部咽下。
宋清時對她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可她心里最重要的依舊是越無歡。
猶記得,六歲時的初遇……
林間深秋,金黃的梧桐樹上坐著名青衣少年,手里拿著白玉簫,吹的是曲《鳳求凰》。
簫聲孤獨,繞在金紅的秋色里,仿佛在苦苦在追尋著什么。
少年鳳眸溫柔,足以壓盡天下艷色,風吹過,金色的梧桐葉,火紅的楓葉,仿佛化成了他的衣擺,他就像最天地間尊貴的鳳凰,朱光異彩,華麗無雙,用最美的樂聲吸引著鳥兒紛紛落下朝拜,以求博得青睞。
云雀、黃鶯、杜鵑、翠鳥……
越來越多的鳥兒靜靜地落在樹上,落在他身旁,側耳聆聽世間最動人的樂曲。
青鸞也忍不住靠近,跟鳥兒們一起停在他身邊,直至忘我。
傳說中,青鸞是鳳凰的臣鳥,天生就會追隨,臣服他的光芒……
這種感覺難以喻,仿佛是刻在骨血里的記憶,讓她明白這是自己該效忠的人。
她盼著他能找到曲聲中缺少的幸福色彩。
她盼著他能永遠快樂地翱翔天際。
……
后來,青鸞掙脫枷鎖,她像只快樂的鳥兒,帶著孩子來到藥王谷,她有滿肚子的話想告訴越無歡,比如那個人問她的問題,比如那個人拿到盒子時的表情。
可是,她看到越無歡的第一眼,就發現這個人已經變了。
越無歡身上帶著傷,疲憊得幾乎無法壓抑住眼里的瘋狂和焦躁,他認出了她,可是沒有任何興趣,甚至帶著隱隱厭惡。他強撐著身子,耐著性子收留他們,只是因為這是藥王仙尊的吩咐。
他的眼里不再溫柔,不復善良,雖說耐心地把孩子們安排得妥妥當當,但青鸞能發現,他的每一個命令都透著冰冷,每一個安排都在拒人千里之外,然后失去蹤影,幾天都沒露臉。
青鸞敏感地意識到藥王谷可能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立刻將大部分對仙途還有妄念的孩子勸返凡間,剩下幾個無處可去的孩子,她主動把照顧和教導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接下來很長的時間里,藥王仙尊閉關,越無歡變得非常忙碌,每天呆在書房和實驗室,幾乎沒有露面。青鸞便主動做了藥仆,白天負責藥王谷大門附近的掃灑,晚上帶著孩子們背藥書。
她再次見到越無歡的時候,越無歡的臉已經被毀了,色彩斑斕,丑陋異常。
青鸞嚇得幾乎尖叫起來。
越無歡卻朝她笑了笑,帶著這樣的臉離開了藥王谷。
所有人都議論紛紛,覺得他失去這張臉,等尊主閉關結束后要失寵了。
青鸞想了想那個溫柔的仙尊,搖搖頭,心里隱隱有了猜測。
越無歡開始帶著傷回來,大傷小傷,刀傷劍傷,什么樣的傷都有。他不準任何人碰觸自己的傷處,每次都獨自去藥房處理。養傷期間,他瘋狂地看書和學習,傷好后他又會離開藥王谷,不知前往何處。
他維持了藥王谷的風平浪靜,沒有人察覺里面暗藏的危機。
青鸞意識到自己必須做些什么……
為了越無歡,為了宋清時,為了藥王谷,為了她身后的孩子們。
縱使她的羽翼再柔弱,也要為大家遮風擋雨。
那天,越無歡再次負傷回來,青鸞帶著決心,違背禁令,潛進了藥房,她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景色。
越無歡在藥房里縫合腹部的傷口,他為了保持清醒,沒有用麻藥,嘴里咬著軟木條,然后一針一線刺入自己的肌膚,層層縫合,這樣的劇痛讓他渾身都是冷汗,卻只發出了幾聲低沉的悶哼。
越無歡察覺了她的窺探,迅速合攏衣袍,啞聲問:“誰?”
青鸞難過地閉上眼,然后緩緩從暗處走了出來。
越無歡拔出了劍,警惕地看著來人。
青鸞立刻跪下,從懷里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神念珠,雙手奉上。
越無歡看著這顆熟悉的紅色珠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晦暗不明。
“我知道尊主出了事情,不敢隨便探聽,我也知道無歡哥心有顧慮,不敢強求信任,可是藥王谷是青鸞唯一的安身之所,是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唯一的庇護之處,”青鸞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所以,請收下青鸞的性命,只要神念珠被打上神念,我就永遠無法違背你的意愿,無法傷害主人,請你利用我,任何事都可以……”
“任何事?”越無歡聽了這般幼稚的話語,忍不住笑了,“哪怕我已不是你心里的那個人?哪怕你干凈的雙手將沾滿鮮血?哪怕丟了性命?哪怕落入萬劫不復之地?”
青鸞抬起頭:“是!”
鸞鳥永遠愿意臣服在鳳凰的腳下,終生追隨天上的影子。
她的力量雖然小,可是她愿意傾盡全力去做。
越無歡看了她許久,想了許久,終于取走神念珠,收下了這份效忠。
從那天起,青鸞成為越無歡最忠誠的下屬,她處理了很多藥王谷里公開的和隱秘的事情,見識了越無歡最殘忍的一面,她無數次收拾刑房里那些恐怖的肉塊,洗去地上的鮮血,從最開始怕得要吐再到面不改色;她幫著越無歡瘋狂地改造藥王谷,將它變成一個巨大的蛛網,掌控所有的事,困住所有的人;她努力替越無歡維持住完美的表面形象,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不讓那些孩子發現真相,不讓尊主醒來后發現不對。
可是,這些事情遠遠不夠……
越無歡每天都把自己逼到了極致,他渾身傷痕累累,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他瘋狂地學習殺人的技巧,瘋狂地研究劇毒和陣法,瘋狂地將所有知識都融進自己的骨血中,披荊斬棘,算計著人心,算計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