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落尾隨錢舟山,從他書房出來,穿過回廊。那兒的木雕蛇頭和紅燈籠,和先前所見一模一樣。錢舟山背著黃管家的尸體進入蛇房。
十六說那是錢府的禁地,只有老爺能進去。
錢舟山掏鑰匙,開了門。然后觀察四周,確定沒人,才將尸體的兩條胳膊拖進去,他動作麻利迅速,好像干過八百回一樣熟稔。
蛇房巍峨矗立,從外面看起來一片漆黑。門一關,江落便看不見他們了。她倒要看看幻境中的蛇和現實中是不是同一條。于是爬上屋后大榕樹,踩著橫斜枝杈,攀上房頂。手腳并用爬向屋頂中心。她穩穩當當趴在瓦片面,抽出一小片瓦。
江落透過縫隙往屋里看去。
屋內躺著一條活物,體型龐大,腰身比柱子還粗。七寸腹身被鐵釘固定地板上,蛇尾盤旋在草窩里。蛇頭懸垂,立起來上半身的足有兩人高,黃黑相間的鱗片反射著幽幽冷光。錢舟山站在幾步遠的距離,仰望著體型龐大的蛇母,說道:我給你帶了食物。
他輕細語,從未有過的溫柔,仿佛在哄自己的孩子。
蛇母低下頭,十分親昵地湊近錢舟山。錢舟山摸了摸它的腦袋,示意它趕快進食。蛇母似通人性,扭頭轉向黃管家的尸身,徘徊停留。它吐著紅信子,舔舐食物,尋找下口的位置,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
錢舟山的語氣狂熱而陰鷙,催促道:快吃啊,新鮮著呢。
蛇母會意,它似乎能聽懂錢舟山的話語。當即張開口,吞掉了黃管家的上半身。
它揚起了脖子。黃管家倒插著,滑入那張深不見底的巨口,被整個吞噬掉。眨眼功夫,蛇身便鼓起一個人形的弧度。黃管家被它吃掉了。錢舟山親眼目睹悚然畫面,竟露出欣慰笑容,道:好,做得很好,真聽話。
蛇母吃完后,十分饜足。回到草窩中蜷縮起來,慢慢消化食物。
錢舟山撿走了它新下的蛋。
你要吃什么,我都給你。你一定要多多下蛋,知道嗎
他揣著雪白蛇蛋,仿佛揣著金山銀山。
錢舟山忍不住嘟囔起來:怎么蛋越來越小了。
他撫摸蛋殼,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江落視野受限,抽出第二片瓦,方便看得更清楚些。
在她的下方,錢舟山渾然未覺。他滿心滿眼只有蛇蛋,根本沒注意到屋頂有一雙偷窺的眼睛。錢舟山帶著蛇蛋來到隔間,那兒有一張大桌子,桌上擺著木缽,石杵,搟面杖,面篩子。背陽一面墻則靠著整排立柜,各色藥材抽屜橫平豎直,種類上百上千。
錢舟山的身影穿梭于抽屜之間,他駕輕就熟地取出小秤,稱藥材,算計好分量,倒入藥缽細細研磨搗碎,成細粉狀,用碗裝著。
待藥粉做好,他從布口袋里掏出白花花的面粉,混合均勻。最后打進一枚蛇蛋,加水加糖加酵母,面粉藥粉一塊揉。
做這一切時他全神貫注,手法老練,仿佛一個傳承千年手藝的面點老師傅。他勤勤懇懇,靠一枚小巧蛇蛋做出了一大盆面團,實打實揉了半個時辰,直到面團變得勁道富有彈性。
接下來便進入醒面階段。
他在這邊忙活,蛇母在那邊消化食物。
各司其職,和諧共處。
他供養了蛇母,蛇母為他帶來財富,二人形成一種不可理喻而畸形詭異的共生關系。他們之間比親生父母還要親密信任,誰也離不開誰。
在等待醒面的過程中,錢舟山為自己泡了一杯人參茶。他很注重養生。每一根白頭發和每一絲皺紋都會提醒他歲月不在。人無論怎么保養,都抵擋不住時間長河洶涌而過。
他可以假裝自己很年輕,娶越來越多的小妾。將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包括家財萬貫,包括蛇母。但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失控。
他越來越控制不住了。
老黃一意孤行想離開,蛇母下的蛋越來越小。
錢舟山大口大口灌著參茶。他想到女兒丟失在蛇房門口的鞋子,想到妻子死不瞑目的眼睛,還想到自己坐在兒子的靈堂前,懷里抱著的那把斧頭。
過去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他捂住眼睛,無法擋住那些尖刀般的畫面。如同疾風驟雨,向他一人席來,把他捅得千瘡百孔、鮮血淋漓。他像蛇母一樣被鐵釘固定在死刑架上。
底下全是審判的眼睛。
他無路可逃,大喊大叫,讓他們都滾開。
那些背叛他的都該下地獄,那些覬覦蛇母的奸商更該去死。企圖拉他一把的人全部被他親手推開。他在黑色的深淵里沉淪,窒息,溺斃。他夢到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雨,沖走富麗堂皇的宅邸,席卷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富。
蛇母死了。
他失去了一切。
錢舟山從噩夢驚醒,他渾身僵硬,滿頭冷汗,獨自坐在藥房里。杯中參茶早已涼透。原來是做夢。他被深不見底的恐懼籠罩,瑟瑟發抖。屋內鴉雀無聲,窗外透著陰沉的天光。天快亮了。他喝掉涼透的茶,咀嚼著泡發的參片,苦澀滋味蔓延舌根。
死去的人如何能回到人間審判他呢他不在乎,一點都不在乎。
錢舟山囫圇吞下參片,就像蛇母一口吞掉黃管家,干脆利落。不嚼就不會苦,吃掉就好了。做一只只進不出的饕餮。填滿貪欲,獲得滿足。
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錢府還在,一切都還在。
他還是錢府獨一無二的老爺,人人俯首稱臣。他坐擁財富和蛇母。錢舟山自我安慰著,心情不由得舒適起來。他從噩夢中掙脫,漸漸恢復了鎮定。局勢仍在掌控之中。黃管家死了,許多秘密隨之腐爛,再也無人知道他的底細。
這一點是好事。
錢舟山開始冷靜下來,回到現實中,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黃管家一走,賬房的位置便空了下來。小順能力有限,暫時無法接替。錢舟山對他也不是特別的信任。從今往后他不相信任何人。他決定親自照管蛇母,親自管賬,將權力牢牢掌控在手中。只有自己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