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么好些首飾都沒有了?"寶釵叫人打開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里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么說呢.我知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么說不知!"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么."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驗便是這么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哥問準了夏家的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里的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若這么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了,怎么你們也賴起我來呢!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他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的母親還未及答,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么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為什么你倒拿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氣得瞪著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聽出這個話頭兒來了,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么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么個混帳糊涂行子.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說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后來看見與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為什么倒藥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幾天我病得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我不敢說不喝,剛要扎掙起來,那碗湯已經灑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里很過不去.昨兒聽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兒正要喝的時候兒呢,偏又頭暈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嘗嘗,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兒奶奶叫我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我氣不過,心里想著香菱那里配我做湯給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兒,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奶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雇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咸,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后頭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那香菱也不覺咸.兩個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兒,那里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眾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我語,反要他兒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刑部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媽道:“千不是萬不是,終是我死的女孩兒不長進,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不得,已經報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我們不提長短罷了."賈璉在外也將他兒子嚇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機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墻壁坍頹,露出幾株古松,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閑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殿宇歪斜,旁有斷碣,字跡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見一翠柏下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象在那里見來的,一時再想不出來.從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聲:“老道。”那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請教。”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幾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欲結緣,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之輩耶!”
雨村原是個穎悟人,初聽見"葫蘆"兩字,后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隱的事來.重復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從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聽說出賈字來,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都,托庇獲雋公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于此處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我于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適才尊官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依舊坐下.雨村復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相似若此?離別來十九載,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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