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走到樓梯口時,劉磊仍有點恍惚。樓道里的燈依舊暗著,室外陰云污臟,昏黃的天光透進狹長的窗口。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往下走。教學樓底下漸漸有了人聲,一樓的過道有雜亂的腳步在響。
李瀚的臉閃過他的腦海。劉磊能回憶起他在白熾燈下背光的面孔,還有廣場照明燈刺眼的白光里他嘴角微斜的笑臉。光影交織,總是晃得劉磊的神經不住跳痛。既真實,又虛幻。
他在一級臺階上停下腳步,咽下一口唾沫,抬手摸向自己的褲兜。
心跳一時間加快,好像躥進了嗓子眼里。隔著校服褲粗糙的布料,他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沒有單詞本,也沒有刀。
身體像是瞬間被抽空了力氣,劉磊挨著墻滑坐下來,兩手捂住埋低的臉,哭著笑起來。
早上八點,y市的烏云散盡,天已大亮。
趙亦晨坐在刑偵總隊隊長辦公室的沙發上,微微弓著背,伸出胳膊任法醫楊濤檢查傷處。鄭國強負手站在一旁,上下打量趙亦晨。他已經換下那身濕透的衣服,穿的是副隊給他找來的警褲和t恤。包括那雙把楊騫揍得頭破血流的拳頭,他身上的外傷都被簡單清理過,不至于感染。
“就剩許漣在逃了。”盯了他許久,鄭國強還是率先出聲,“也沒登機。現在全網追逃,她出不了境,應該能很快抓到。”
略一頷首,趙亦晨的視線仍舊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按照楊濤的指示動了動關節,臉上的神色沒有變化:“怎么從機場跑掉的?”
“變了裝,也是查監控錄像才發現的。”鄭國強沒有隱瞞實情,又瞥了眼趙亦晨擱在身邊的那臺手機,稍稍抬高下巴交代:“我已經讓人告訴你那個朋友你在這里了,你手機泡成那個樣子沒法用,要是還要聯系什么人,就先用我的。”
對方沉默地點頭,專注于配合法醫的檢查,沒有開腔。
鄭國強知道他看起來沒什么大礙,但是狀態并不好。從被找到開始,除了在接受檢查時回答過楊濤的幾句話,趙亦晨從頭至尾都沒有吱過聲。就像現在,他坐在那里,微彎著腰,一條胳膊隨意地搭在腿邊,呼吸已然平靜下來,肌肉也不再緊繃。他眼神清明,面無表情,仿佛那個在江邊差點把嫌犯活活打死的人不是自己。
“有點軟組織挫傷,其他都是皮外傷。要是覺得頭還暈,就要再去醫院檢查。”放下他的手,楊濤起身拍拍衣擺,這么簡單做了個總結。趙亦晨活動一下手腕,略微收了收下頜,“謝謝。”
楊濤自覺使命完成,便想找借口離開。轉過身剛要向鄭國強申請,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楊濤噎了噎,不得不清清嗓子,又面向趙亦晨教育道:“您下次別這么隨隨便便就跳下去了,很危險的。”
稍稍垂下眼皮,對方只說:“我有跳水經驗。”
“那就……”冷不防被鄭國強踩了一下腳,楊濤倒抽一口冷氣,硬生生咽下已經到嘴邊的話,僵硬地憋足了氣改口,“那——也挺危險。”
“你就算不拿你的命當回事,也想想你們家姑娘。”一旁的鄭國強趁熱打鐵地接上話,“人小姑娘才多大啊?剛沒了媽,要是再沒了你,你讓她怎么辦?啊?”
像是對他的反問無動于衷,趙亦晨仍然垂著眼,面不改色地活動著手腕,陳述得語氣平淡:“當警察的,命本來就不是自己的。”
沒料到他還敢頂撞回來,鄭國強瞪大了眼。
“你跳下去的時候當自己是警察嗎!”他嗓門頓時拔高一個八度,背在身后的手也叉住了腰,臉紅脖子粗地彎下腰瞪趙亦晨的臉,“你想什么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你要當自己是個警察,你能把楊騫往死里揍啊?我沒攔著你他還有得活啊他?”
對方眼皮都沒抬一下,面色平靜如初地看著自己還能靈活轉動的手腕,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有楊濤靜立在一邊,尷尬地看著自己臉已經快漲成豬肝色的隊長,大氣都不敢出。他進警隊七年,沒少見鄭國強跟經偵隊長為了辦案的事爭得面紅耳赤,可像這樣僅僅是鄭國強單方面發火的,還是鮮見。
大約預感到自己只會一拳打進棉花里,鄭國強瞪著牛眼看了趙亦晨近半分鐘,最終別開臉,率先妥協下來。
“行了行了,我也不說你從警十幾年,碰上這種情況該怎么辦了——我不是你,沒到你這境地,也沒立場說你。”他直起身子甩甩手,環抱胳膊靠到墻邊,“說吧,怎么知道楊騫行蹤的?”
“我這邊的線人一直盯著。”趙亦晨答得平靜,也當剛才的僵持從沒發生過。
“那怎么只追楊騫,不管許漣?”
“我女兒告訴我,她親眼看到楊騫殺了珈瑛。”
鄭國強愣了下:“孩子說話了?”
“說話了。”趙亦晨放下豎起的手肘。
“上次去找孩子的時候,我們在許家找到了一些東西。”沉吟幾秒,鄭國強斟酌著透露,“其中包括一張寫著一個車牌號的字條。孩子有沒有提過什么跟車有關的事?”
仍在隱隱發疼的后背靠上沙發的靠墊,趙亦晨轉眼對上他的視線。秦妍提到過的那個牌照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粵a43538。”他說。
一字不差的車牌號讓鄭國強眉梢一挑。
“老趙,我們現在不是在審訊,所以不要相互套話了,行吧?”他抹了把臉,有些無奈,“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趙亦晨依然微偏著臉同他對視,面上不見多少表情,沒有絲毫要開口的跡象。
“好,我先說。”只好舉手投降,鄭國強煩躁地皺緊眉頭,“字條上除了車牌號,還有車到達別墅的時間、目的地,跟要運走的幾樣舊家具。字跡和許漣的很像,時間又正好是許菡死前近二十六個小時,目的地在x市,所以我們懷疑這跟許菡的死有關系。”
目光轉向正前方的辦公桌,趙亦晨保持沉默,像是陷入了沉思。
“善善本來應該在其中一個衣柜里面。”半晌,他才吭聲道,“珈瑛想用這種方法把她帶回來。”
“結果被楊騫發現了?”
他注視著不變的一點,十指習慣性地交疊在腿間,微微頷首。
“那就怪了。”鄭國強的眉頭越擰越緊,“如果真是許漣把字條給的許菡,那她有什么目的?楊騫又是怎么發現的?難道他們串通一氣,合謀殺害了許菡?”
交疊的十指略微收緊,趙亦晨臉色仍然平靜:“二十七號那天許漣人在哪里?”
“白天在國外,晚上九點才回來。”憋了許久的楊濤插嘴,“許家的基金會那天有個活動,她出國了。”
趙亦晨合眼,沒有去看他被鄭國強瞪一眼后縮腦袋的動作。
他還能回憶起那天在星巴克里,許漣提到許菡時隱忍的神情。趙亦晨從警十余年,不至于輕易動搖自己的判斷。
“審吧。審楊騫。”他睜開眼,嘴唇微動,“這件事只可能是一個人策劃的。
不是他,就是許漣。”
同一時間,轄區派出所的兩名民警剛剛在九龍村完成現場筆錄。
村民把阿雯的尸體抬到魚塘邊,為了方便民警做尸體體表檢查,沒用鋪蓋卷起來。天亮以后,孩子們都結伴跑到附近張望,大膽的還撿了石子往尸體這兒扔,被大人叫罵幾句才嬉笑著一哄而散。
除去臨時過來看熱鬧的,只剩夜里目睹了意外的幾個村民還留在方家門前,面對面,挨個兒做完了筆錄。徐貞是事故發生后才到現場的,她獨自坐在一邊的小石礅上,安靜地等程歐和李萬輝,自始至終沒有插嘴。
身為警察的她跟程歐都知道,證人聚在一塊兒做筆錄不合規定。但他們誰都沒出聲指正。來九龍村之前他們就知道,這里地偏民刁,當地的警察只能對村民收買被拐婦女兒童的情況睜只眼閉只眼,哪怕每年都有其他地區來的干警前來解救被拐婦女兒童,除非事情鬧大,當地警方都極少配合。
徐貞和程歐是假借電視臺記者的身份秘密過來的,如果在這兩個民警面前暴露身份,這次的解救行動十有八九要失敗。
孫孟梅從屋里端出一盤瓜子,一一分給坐在方家門前小長凳上的幾個村民。
瓜子送到徐貞跟前的時候,她抬臉對孫孟梅笑笑,道了謝,沒接。孫孟梅怯怯地看她一眼,也沒有多客氣,轉背回了屋。
徐貞的視線便再度移向方德華。他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上去比沈秋萍要大幾歲,皮膚和大多數南方人一樣偏黑,方方正正的臉,五官兇悍,眼角留著幾道指甲抓出來的血痕。民警把筆錄遞給他,他不會寫字,只接過印泥,用力在筆錄下方按上指印。筆錄涂涂改改了幾處,每個地方都得按指印,他一個個摁過去,也不管手指頭上的顏色已淺,擰著眉頭,一下比一下使勁。
兩個民警見他態度不好,雖然沒出聲教育,但也臉色難看。還是村主任在一邊打圓場,觍著臉問他們:“那警察同志,這個還要不要帶回去尸檢啊?”
“已經確定是意外事故了,就讓家屬處置吧。”高個頭的那個民警操著一口帶鄉音的普通話,收回了印泥,才又看向候在一旁的李萬輝和程歐。他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沒有多關注李萬輝,倒是仔細觀察了幾眼程歐,“把尸體打撈上來的是你們兩個?”
程歐點點頭,聽身旁的李萬輝應道:“哎,是。”
“那就跟我們去趟派出所,把筆錄補充完。”高個頭民警把手里圓珠筆的筆頭摁進筆管里,“李萬輝你有摩托車吧?”
一直不發一的徐貞抬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過去。
被點名的李萬輝愣了愣,然后忙不迭點頭:“有,有,我有摩托,我可以騎摩托跟在后面。”
派出所距離九龍村比較遠,途中還有很長一段山路,兩個民警開了輛七座的警車,能載他們過去,但不能送他們回來。矮個頭民警聽李萬輝答應,便沖著程歐抬抬下巴示意:“你就跟我們上車,到時候回來再讓李萬輝載你。”
賠著笑臉點頭,程歐應下來,又轉頭找到早已警惕地抬頭的徐貞,揚聲向她交代:“徐貞啊,那我先去了啊,你……”
話還沒說完,進屋安撫兩個孩子的沈秋萍就突然從屋子里沖了出來,懷中抱著兒子方海陽,一把撲到程歐的腳邊,騰出一只手來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腦袋顫抖著乞求:“帶我們一起走……求求你們帶我們一起走……”
瘦小的男孩被她壓在懷里,驚慌失措地哭出了聲。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程歐更是沒料到這一出,瞪圓了眼對上沈秋萍那雙含著恐慌眼淚的眼睛,感覺到她哆嗦的手抓著他的褲腿,皮帶把他的胯骨勒得生疼。
徐貞騰地站起身,卻還是晚了方德華一步。他就站在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一個箭步上前就扯開了沈秋萍的胳膊,扯著她的頭發往后拖,狠狠幾腳踢向她的背:“你發什么神經!發什么神經!進去!給我進去!”
孱弱的女人被他踹得嘶聲慘叫,抱著哭號的孩子拼了命地掙扎,還是被他掀倒在地,拖耕似的往方家的屋子扯。徐貞腦仁一緊,飛快地沖上前拉住方德華的胳膊,手腳并用地攔他踹向沈秋萍的腳,啞著嗓子吼起來:“別打!
別打!”
“救我!徐警官救我!救我!”沈秋萍聽見她的聲音,又翻個身瘋了一般扯住她的腿,滿是血絲的雙眼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來,嘴里不住嘶號:“他會打死我——他會打死我——啊!啊啊啊——”
聽到她嘴中的“警官”兩個字,方德華心里一驚,甩開徐貞便愈發狠命地摑了沈秋萍一巴掌,再去扯她懷里大哭的方海陽。沈秋萍拼盡全力護著孩子,他見扯不出來,就抬腳跺上她的腿,抓著她的頭發猛扇巴掌:“你是絆壞了腦殼啊你!發什么神經!發什么神經!”
徐貞被甩得幾步踉蹌,眼見著身份敗露,第一時間朝程歐看過去。兩人視線一對,程歐扭頭看向身旁兩個民警,見他們好像早有預料似的干站在原地,一時誰都沒有吭聲。唯獨李萬輝吃驚地張大眼,被人抽了魂一樣愣在警車邊,滿臉的驚疑。
警察?他們是警察?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沈秋萍的慘號引出了家門,或近或遠地張望著,沒有要上前勸阻的意思。徐貞見方德華還在踢打沈秋萍,終于忍無可忍,咬牙跑上前一把將他揚起的手反擰過來,在他脫力的瞬間狠狠推開他,掏出自己的警官證展示給周圍的人,拔高嗓門吼道:“我們是市刑警隊的警察——警察——”
遠遠圍觀的村民們聚集起來,有人悄悄跑出人群,去通知更多的村民。
方德華倒退幾步,喘著粗氣對她怒目而視。早在徐貞出手時就靠過來的村主任扶住他,一手抓著他的胳膊、一手拍著他的背,邊安撫邊輕聲囑咐著什么。沈秋萍還摟著方海陽痛哭,伸出發抖的手,慢慢抓住徐貞的鞋。
蹲下身扶起她,徐貞摸了摸仍在抽泣的孩子的腦袋,攙著沈秋萍起身,將視線投向警車邊那兩個緘口不語的民警:“現在有證據證明沈秋萍系被拐賣婦女,請你們配合解救,把受害人一起帶走。”
“我花錢買的堂客!”方德華聽了便大吼,掙開村主任的手就要沖上去,額角青筋暴跳,臉紅到了脖子根,“憑什么你們講帶走就帶走啊!你們這是搶劫!”
村主任忙又拽住他,伸出一只腳來架在他腿前,壓低聲音訓斥:“方德華——方德華!你給我閉嘴!”
這時已經有大半村民聞訊趕來,手里拿著鋤頭、耙子,一點兒響動都沒有,速速把他們幾個人圍堵了中間。村主任剛剛上任,他再清楚不過這情形會帶來什么后果,當即就一面攔著方德華,一面沖著這些抄了家伙的村民怒吼:“干什么!干什么!你們要干什么!”
方德華使勁掙開他,拔腿就上前拽住沈秋萍的胳膊!女人的抽泣聲再度變成失聲的尖叫,她胡亂地伸手去抓徐貞,懷里的孩子也再次放聲大哭。眼看著她要被拖走,徐貞顧不上其他,撲上前扯住她的胳膊,猛地反身給了方德華一腿!
這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被她一腳踹得跌倒在家門前,只一個瞬間就引燃了緊繃的氣氛。不知是誰先大喊了一聲,拿著武器圍在四周的村民們便都舉起手里的家伙,齊齊向中間涌了過來——
李萬輝一早就偷偷溜了出去,此刻見情勢失控,傻傻站在外圍,一動不敢動。矮個頭的警察反應最快,打開車門爬進了警車,翻身跨進駕駛座;高個頭的警察也拉開警車的后門,剛要埋頭鉆進去,就被程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胳膊:“我們在依法執行公務!”程歐掰過他的腦袋對他大喊,“這兩天我們都在跟警隊保持聯系,一旦出事,市局會立刻聯系你們分局——到時候追責下來,誰都不好過!”
高個兒的民警睜大眼同他對視,鼻孔外張,胸脯劇烈地起伏。村民手中的武器沖著徐貞砸下來,她扯著沈秋萍躲開,退到警車邊,將哭叫著的沈秋萍和方海陽推到高個頭的民警身旁:“鳴槍啊!鳴槍!”
背后的警車輕微地抖動起來,他屏住呼吸,知道這是矮個頭的民警要發動車子。
農具不長眼睛,鋤頭耙子統統朝他們揮過來,他心臟猛然一跳,拔出腰間槍套里的槍,對著頭頂的老天扣下扳機——砰!
明火閃現,槍響炸裂。
喧鬧的村民們噤聲,大多下意識地往后退,手里的武器沒收住,砸上了屋前的水泥地。
“都冷靜!冷靜!”高個頭的民警還舉著槍,扯著嗓子沖他們吼,“市局要調查,那就先帶回去!吵什么吵!啊?都想被抓起來坐牢是不是啊!啊?”
空氣仿佛有幾秒的凝滯,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搖下車窗,朝徐貞他們用力招手:“上車!都上車!”
拿著武器的村民面面相覷,猶疑著不敢上前。村主任趁此機會攔到他們跟前怒喝:“家伙都放下!耙子鋤子都放下!聽到沒有!”
程歐拉開車門,正要和徐貞一起扶著抖成篩糠的沈秋萍上車,又被擠出人群的方德華打斷:“伢不準帶走!那是我的伢!”他連撲帶摔地沖過來,大手死死抓住了方海陽細瘦的胳膊。
受到驚嚇的孩子本就大哭不止,這下更是撕心裂肺地號哭起來。沈秋萍嘶啞的嗓子里發出尖叫,她抱住孩子的腰,踏進車里的一只腳也收了回來,弓緊身子往車里縮,無論如何都不撒手!
躲在屋門邊看了許久的孫孟梅這時也跑過來,幫著方德華拽孩子:“我方家里的伢——我方家里的伢——”
方海陽哭得臉頰通紅,尖著嗓子痛叫:“媽媽!媽媽!”
霎時間紅了眼,沈秋萍抱緊孩子的腰,半個身子倒進車里,抬起腳發狂地沖著那母子倆踢踹:“放開我兒子——啊!啊!放開!放開我兒子!”
“伢不能帶走!伢不能帶走!”圍堵過來的村民們見狀又舉起手里的武器,作勢要沖上來。高個頭的民警一慌,反過來抓住程歐的手腕,用勁甩了幾下吼道:“伢不能帶走!要不我們都出不去!”
程歐趕緊去扯沈秋萍勒在孩子腰上的手,抬頭對另一邊的徐貞喊:“徐貞!
徐貞攔著她!孩子現在不能帶走!”
掙扎中的沈秋萍聽到他的話,更加歇斯底里地嘶喊起來:“我兒子!我兒子啊!啊——啊——”徐貞咬緊后槽牙扯開了她抱住孩子的手,沈秋萍剛倒進車里就要騰起身,不要命地往車外撲,“陽陽——陽陽——”
“先上車!先上車!”
高個頭的民警在外邊喊,徐貞抓住沈秋萍踢騰的腿塞進車里,等到程歐先上車箍住了她的兩條胳膊,才跟著跳上車。副駕駛座的車門被重重碰上,沈秋萍還在瘋狂地掙扎,嘴里的尖叫絕望而癲狂:“啊——啊——”
“媽媽——媽媽——”
車外孩子的哭喊聲聲都扎進耳朵里,徐貞抿緊嘴唇,幾乎是使勁了全身的力氣,才將車門關上。
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踩下油門,堵在車前的村民紛紛讓開,警車很快駛出人墻,拐上了村里的大路。孩子的哭叫聲漸漸遠了,沈秋萍卻還在不住地號叫,扭動著身子試圖掙開程歐的鉗制。他沒有辦法,只好借來高個頭民警的手銬,反剪她的雙手,銬在了背后。
九龍村的大路不平坦,車身在輕微地顛簸。徐貞歪著身子癱坐下來,牙關都在微微顫抖。喘了一會兒,她心有余悸地回過頭,隔著車尾的玻璃朝他們逃出的地方望過去。圍聚在那里的一個個人影逐漸縮小,她分辨不清那里面誰是方德華,誰又是李萬輝。
視野內闖進一個人影。是個蓬頭垢面的女人,踉踉蹌蹌地從一排平房里跑出來。她跑過長長的田壟,跑上九龍村的大路,一瘸一拐,揮舞著雙臂追他們的警車。
“救我啊——救我啊——”徐貞隱隱聽到她的哭喊,“莫走——救我啊——”
心下一緊,徐貞抓住車椅的靠背,認出這個女人就是在雞棚邊向她求救的人。她穿的還是昨晚那身衣服,拖著受了傷的腿,哭著喊著追在警車的后面,五官擠成一團的臉上寫滿了絕望:“莫走啊——救我啊——救救我啊——”
徐貞扭頭就朝駕駛座上的矮個頭民警喊:“停車!還有一個!”
對方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頭也不回地看著前路,不僅沒停車,還越開越快。
回頭見追在車后的女人越來越遠,徐貞咬了牙使勁捶拍駕駛座的靠背:“停車啊!停車!”
沉默了良久的高個頭民警發起了火,扭過頭沖她咆哮:“莫吵了!救一個不夠你還想救兩個啊!到時候我們一個都走不掉!”
徐貞前傾身子還要說點什么,卻被程歐抓住膝蓋。她頓下來,看向他,見他沉著臉,對她搖了搖頭。
理智回籠,徐貞冷靜下來,緩緩回過頭。
后擋玻璃覆住的小小方框里,那個狼狽地跑著的女人跌倒在路邊。有人從那排平房里追出來,對她揮起了拳頭。
半趴在徐貞和程歐身上的沈秋萍滑了下去,嗚咽著抬起腦袋,一下一下地砸向車門。就像那個男人砸向那個女人的拳頭,又重又狠。
“陽陽……陽陽……”
徐貞在這嗚咽聲中遠遠看著他們。她看著那兩個小小的人影縮小、再縮小,最終融成一團小黑點。然后慢慢地消失,再沒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一個小時后,他們抵達了鎮上的派出所。
兩個民警把他們帶到詢問室,送來三杯涼水,就不再理會。沒等徐貞和程歐歇一口氣,沈秋萍就在他們跟前跪下來,哭著哀求:“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幫我把陽陽救出來……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求有莫子用啊!伢又不是你一個人生的!別個就沒得養伢的權利啊?”一旁矮個頭的民警還滿肚子火氣,手里的筆重重地敲在桌上,“你自個能出來就夠好的啦!還伢!鬧這么大,就不想下被打死了怎么辦!”
她痛苦地低下頭,整個身子都蜷成了一團,流著淚發抖。
“我的陽陽……陽陽……”
“先起來吧。”沒忍心看下去,程歐彎腰扶了扶她的胳膊,嘆口氣,“他們說的也沒錯,孩子是你跟方德華的,你是媽媽,他也是爸爸。我們沒權利把孩子搶過來,這事兒只能靠之后打官司。”
抖著身子蜷在地上,沈秋萍不住地抽噎,沒有起身。徐貞只好站起來,繞到她身邊半跪下身,順著脊柱撫了撫她的背。
“我們已經聯系到你父母了。”徐貞輕聲安慰,“先回家吧,回家再說。”
聽見父母二字,縮在地上的女人顫了一下,哭聲短暫地停下來。
片刻,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猛然給他們磕了個響頭:“我給你們磕頭了……”
“哎哎哎!起來起來!”聽她的腦門悶聲砸上地板,徐貞連忙使了蠻力把她拽起來,以防她繼續虐待自己。沈秋萍兩腿發軟,即便是徐貞攙著也站不穩,最后只得坐上他們推過來的椅子,閉著眼掉眼淚。
“沈秋萍,我們還有件事要問你。”程歐只思索了幾秒,便壓下心底的不忍,沉下嗓音開口,“你給趙隊寫求救信,還說你知道胡律師的事,到底是說什么事?
你跟胡律師認識嗎?她以前為什么總過來看你?”
在沈秋萍身旁坐下來,徐貞繼續捋著她的背,等待她的回答。
“她不是來看我……”后腦勺靠在椅背的頂端,沈秋萍仰著腦袋,緩了好一會兒氣息,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是來看阿雯……”
“阿雯?哪個阿雯?”問題才剛剛脫口,程歐就記起了什么,略略一愣,“昨晚掉魚塘里的那個?”
合著眼點頭,沈秋萍鼻翼微抖,眼淚成汩地往下流。
“她是來找阿雯的……那個時候我剛被拐過來……”她抖著唇說,“阿雯腦子不好,胡律師怕她跟阿雯接觸了,方家的人就會打阿雯……所以她讓我照顧阿雯……她說只要我能保護好阿雯,她就會想辦法把我們都救出去……”
喉中一更,她記起那張模糊的臉。
“但是她好多年沒再來過了……她好多年沒來過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阿雯的尸體被打撈上來時,沈秋萍只敢看那么一眼。只一眼,她就明白了絕望的滋味。
那個為了救她而掉進魚塘淹死的女人,曾經是沈秋萍唯一的希望。那么多年,在方家,她也是唯一一個對沈秋萍好的。可直到這一刻,沈秋萍才意識到,自己偷了她的命。
她是偷了阿雯的命,才能活著坐在這里。
眼前浮現出阿雯緊合著雙眼的樣子,沈秋萍捂住了臉。
“是我對不起阿雯……”她說,“我對不起阿雯……”
輕撫她背脊的手頓住,徐貞轉過臉,詫異地同程歐交換了眼神。
誰都沒注意到阿雯。那個從小就被賣到九龍村,摔壞了腦袋,成天都被關在屋子里的阿雯。甚至直到她死,他們才第一次見到她。
來遲了。徐貞記起那具被打撈上岸的冰冷尸體,還有她捂住哭泣的孩子。
還是來遲了。她想。
遠在y市的刑偵總隊訊問室里,楊騫垂著腦袋,已經沉默了小半個鐘頭。
他剛從昏迷中清醒不久,就被帶到這里。頂著鼻青臉腫的模樣,他頭上纏了好幾圈紗布,昏昏沉沉地陷在銬緊鎖銬的訊問椅上,兩眼灰敗,不論面前的鄭國強問他什么,都始終只字不語。
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二十四小時內必須被送往看守所,鄭國強沒時間再跟他耗下去,五指重重叩了叩桌面:“基金會洗錢的事不愿意說,國際人口販賣跟組織賣淫的事也不愿意說,是吧?”
毫無反應地垂著臉,楊騫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膝蓋,沒給他哪怕一個點頭的回應。
“行,那就說說許菡。”鄭國強撥了下手邊的筆,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倚向身后的椅背,“當年你們買通的法醫已經招供了。許菡根本不是意外溺死,而是悶死。她是死后才被拋進水道的,對不對?”
遲鈍地捕捉到熟悉的名字,坐在訊問椅上的男人略微抬眼。他眉骨很低,從這個角度看,濃黑的眉毛幾乎和眼睛貼在了一起。
“你們不急著問我基金會跟小孩子的事,是因為許菡都告訴你們了吧?”動了動青腫破皮的嘴角,他扯出一個笑,“她到底是怎么告訴你們的?之前她女兒全天都在我們的監視里,她就一點不怕我們殺了她女兒?”
鄭國強瞇起眼:“你的意思是,你們一直在以她孩子的安危作為威脅,變相監禁她?”
“哪止啊?還有她老公的命。”眼里漸漸有了亮光,楊騫靠著椅背咧開嘴角,“你們不是已經搞清楚我們這一連串——用你們的話怎么說?利益鏈條?”他嗤笑一聲,語氣傲慢,“我們這一連串利益鏈條是怎么運作的,你們不是已經搞清楚了嗎?要不是這回連根拔了,也不敢動到我們這一環來吧。趙亦晨又算什么?還不是跟你們這些人一樣,小小的刑警隊長……就算搞不死你們,要把你們搞進號子里也是輕而易舉啊。”
聽著他滿嘴的不屑,鄭國強臉色沒有變化。倒是一旁負責記筆錄的警察頓了頓,悄悄看他一眼,才接著敲擊鍵盤。
“既然是這樣,”鄭國強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楊騫的眼,“為什么還要殺許菡?”
“還不是她自己找死啊?”從鼻孔里哼出一口氣來,對方歪著嘴笑,“不僅自己想跑,還想把她女兒也帶走。要不是我們及時逮到她,那天她都要跑到她老公那里去了。她老公是什么人?條子啊。她失蹤那么多年突然出現,就算她自己不講,她老公能不查嗎?到時候要堵的嘴可就不止一張了。”
“她是自己要跑的?”
“不然呢?”
拿出那張字條的照片,鄭國強把它推到他眼前:“那這是什么?”
含笑的目光定在照片上,楊騫過了好幾秒才在模糊的視野里看清照片中的東西。他臉上的神情滯了滯,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
“看到沒有?寫了讓她看完就燒掉,結果這狗娘養的沒燒。看到沒有?”他抖著肩膀笑得夸張,笑到最后便忍不住開始咆哮,每一聲都帶著顫抖,不知是因為歡喜還是憤怒,“她沒燒……她沒燒!她還留給你們!她根本就不相信她妹妹!
她就算死了也要拖許漣下水!”
“好好說話!”猛力一拍桌子,鄭國強揚聲呵斥,“許漣暗示許菡逃跑,然后你們又以逃跑為由殺死許菡——這不是給許菡下套是什么?你還說她是自己跑的?啊?”
“許漣害她——你是說許漣害她?”愈發神經質地抖著肩膀哼笑,楊騫好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肩膀抖個不停,“也就許菡那種自私自利的女人,還有你們……你們這些條子會信。”他喘一口氣,稍稍前傾身體,仔細瞧著鄭國強的臉,“找人鑒定過了啊?許漣的字跡?我一個三流的仿寫也能騙過你們的鑒定機關,看來你們的鑒定也沒什么狗屁用……”
鄭國強鎖緊眉心:“這是你寫的?”
“啊,我寫的。”試圖聳聳肩膀,楊騫譏誚地重復了一遍,“我寫的。”
“你給許菡下套?”
“當然是我了。”他一臉無所謂的嘲諷,“知道能讓孩子藏在衣柜里出去的,除了她們兩姐妹,就只有我啊。”
后半句話來得沒頭沒腦,讓鄭國強的眉頭不由得擰得更緊。
“楊騫,這里是公安局。”他警告他,“你最好端正態度,把事情老老實實從頭到尾地供述一遍。”
合上眼仰起頭,楊騫止不住地哼笑。
“曉得許菡八歲的時候,是怎么從許家逃出去的嗎?”他慢悠悠地開口,“她帶著許漣,躲進一個要跟其他舊家具一起運走的衣柜里。還是許老頭精明啊,馬上就想到了。那批家具被送到火車站,還沒卸貨就被截下來。你們猜怎么著?”
睜開雙眼,他重新看向鄭國強的臉,不等他回答,就忽然開始了爆笑。
“她丟下許漣跑啦!跑啦!那是她妹妹啊——她明知道許漣被抓回去會有什么下場,但她還是跑啦!跑啦!”仿佛在宣布什么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他猖狂地笑著,笑得眼角都滲出了眼淚,“那個時候許菡才八歲!八歲就干得出這種事,你們說狠不狠?啊?”
鄭國強平靜地觀察著他,沒有開腔。
“狠啊!當然狠啊!”被束縛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楊騫漲紅著臉直直地與他對望,目眥盡裂地繃緊了肌肉,“但她再狠他們也護著她啊!他們都護著她你知不知道啊!許漣不殺她——許老頭不殺她——他甚至可以把許菡帶回來,把所有財產都留給她!就為了牽制我!牽制我!”
前額的傷口裂開,細密的血點滲透紗布,浸染出一片猩紅。可楊騫感覺不到痛。他目眥盡裂地望著鄭國強,望著這個無動于衷地看著自己的男人。楊騫知道,誰都不可能懂。許漣不可能,許老頭不可能,鄭國強更加不可能。
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遍體的疼痛涌向他,他癱坐回椅子里,只有眼睛依然直直地望著面前的人。“我跟許漣一起長大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迷茫而又可笑,“我會傷害許漣嗎?他們為什么都覺得我會傷害她?他們為什么寧愿相信許菡,也不相信我?”
目視著他從極度的憤怒中頹然虛弱下來,鄭國強不回答他毫無意義的反問,只接著將另一個問題拋給他:“你是說許云飛之所以把財產留給許菡,是為了防止你為錢傷害許漣?”
緩慢地合眼,楊騫任憑他的聲音輕敲自己的耳膜,忽然在一片黑暗中感覺到了疲憊。
“他提防我,所以讓許菡帶著孩子留下來,陪著許漣。他以為只要她們姐妹兩個在一起,許家的財產就不會被我這個‘外人’搞走。”他聽到自己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出聲,“老了老了,自己以前干的惡心事記不清了,也分不清誰才是外人了。你們肯定也想知道,當年他買了那么多小孩,為什么只把她們兩姐妹上到許家戶口上吧?”停頓片刻,他合著眼皺起眉頭,像是在回憶,“許老頭自己說的——他老婆啊,當年難產死的,生下來的也是死胎。死胎,正好是對雙胞胎,女孩,跟她們姐妹兩個的年紀又對得上。許老頭一見她們,就當是自己的女兒了。”
想象著許云飛說這句話的神態,楊騫笑了。
“狗屁,都是狗屁。有當爹的上自己女兒的嗎?有當爹的把自己女兒送去當雞的嗎?雙胞胎值錢啊。值錢的東西,當然不急著脫手了。”胸腹一涼,他笑得咳嗽起來,“許菡也是走狗屎運啊。什么姐姐要保護妹妹的,哪次都替許漣去了。
結果還討好了許老頭,護了許漣兩年。”
他始終合著眼,卻阻擋不了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他黑暗的視界里。
“許老頭疼許菡啊,疼得要死。要不是他疼她,她們逃跑的時候,也不會那么快被發現。明明是她連累許漣,還把許漣丟下來,留了這么多年……”
留了這么多年,留成了現在的樣子。
干澀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轉動,楊騫想起了當年的許菡。那個能每天走進許云飛的臥室,受盡“寵愛”的小姑娘;那個沉默地、膽怯地脫下衣服的小姑娘;那個瑟瑟發抖的,顫著聲說“不痛”的小姑娘。
有的時候,就連楊騫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嫉妒她。她受盡了傷痛、受盡了折磨。可她還是走了。她逃出了那個地方,丟下許漣,丟下許云飛。她丟下了一切楊騫深愛的東西,也丟下了一切楊騫痛恨的東西。
“我沒給過她機會嗎?”滾燙的眼淚溢出眼角,他像是沒有察覺,僅僅是平靜地反問,“許老頭沒給過她機會嗎?都是她自己選的。是她一看到有機會逃跑,就要跑的。她自己找死。她根本不管許漣會怎么樣,她只在乎她自己。”慢慢睜開雙眼,他麻木地望著天花板,“要是她安分點,就什么事都沒有。我早跟許老頭說過的。她能拋下許漣一次,就能拋下許漣兩次。”
鐵窗對面的人飛快地敲擊著鍵盤,把他混亂無序的話如實記錄下來。鄭國強看了眼他頭頂被染出一片鮮紅的紗布,半晌不作聲。
“你是許云飛的堂侄,因為父母雙亡,六歲起被交給他領養。”好一會兒,鄭國強才轉換了一個方向,掀動嘴唇道,“據我們所知,許云飛販賣和組織賣淫的不只女童,還有男童。有嫖客曾經見過你,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抓起手邊的筆,拿筆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之后呢?為什么你也加入了他們這個組織,參與人口販賣和組織幼童賣淫?”
嘴邊咧出一個淺淡的笑,楊騫收了收抬高的下巴,對上他的目光。
“你問我為什么?你為什么不問問你們自己?”他疑惑地反過來問他,“為什么你們沒在我能坐到訊問室的時候找到我?為什么要等到我必須坐到訊問室才找到我?”
鄭國強挑眉,不作回應。
楊騫笑笑,也不為難他,替他找了個答案。
“是老天不長眼啊……不管我付出多少,不管我怎么討好——在他們眼里,我永遠都不如許菡那個自私自利的賤人。”他說,“也是因為它不長眼,你們才晚了這么多年來找我啊。”
他好像自己說服了自己,笑得輕松地仰起臉,往身后的椅背倒過去:“晚啦,全都晚啦……”
晚了,全都晚了。他告訴自己。
這都是命啊。
命定的,誰都逃不掉。
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