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她又看見他們去吃飯慶祝,那家小店,她曾經也去過。
夜里下起了雨,霍燃脫了外套,替她擋雨。
那天,霍燃給了她電話,“您也看到了,她和我在一起很開心。
沒有您,我也能把她照顧好。
況且,她現在已經高三了,您作為母親,就不要隨意來打擾她的生活,影響她的學習了吧。”
那回,一直耗到簽證到期,她都沒能再見到喬溫,也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
……
“一一,你大一的時候,媽媽又回來過。”
溫沐青苦笑,“我遠遠跟著霍先生的車,想找到你。
見他接到你,你們……像是感情很好。
媽媽……更不敢出現在你面前了。”
溫沐青說得含蓄,喬溫擱在膝蓋上的指節卻猛地一僵,又蜷了蜷。
“霍先生這人,心思太重。”
溫沐青低聲道,“看著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樣子,認定的事情,骨子里卻有種……過份的執拗。”
她年輕的時候,不管不顧一頭栽了進去,到頭來才知道,感情婚姻,不是憑著一股子莽勁,就能幸福的。
況且,女兒和霍燃的感情,也早已出了問題。
“一一,”溫沐青輕聲叫她,“媽媽不知道他這樣的性子,是不是適合你。
談戀愛的時候,或許是轟轟烈烈。
只是真正生活在一起,他一旦想傷你,那點傷害,也絕不會比好意來得淺。”
“媽媽先前以為……你們已經分手了,并不想把當年的事情告訴你。”
溫沐青微頓,嗓音也摻了絲苦澀的笑意,“畢竟,是你這輩子第一個喜歡的人。
媽媽不知道,如果把這些事情攤開來,放在你面前,你以后會不會……再難喜歡上一個人。”
譬如她自己。
溫沐青說得沒錯,她第一次喜歡的人,喜歡到骨子里,寧愿收了心性,像個“情人”一樣陪在他身邊的男人……此刻發現所有一切都是欺瞞和假象的時候,她的確對“愛情”這兩個字,不認識了。
不僅不認識,還越發瞧著,有些可笑。
—
喬溫走在小區里,冬日夜風吹在臉上,吹到脖頸里,鉛似的沉,灌進衣服里。
照理這點冷風吹著,她也該冷靜了。
只是心里那股橫沖直撞,像是找不到口子發泄出去的躁戾,卻怎么也吹不涼。
過往種種,加之這段時間以來,她所以為的霍燃的“改變”,混亂地、雜沓著,裹挾交織在一塊兒,分不清虛實真假,一樁樁一件件往她心上砸。
喬溫不知道,此刻的她,到底是該痛痛快快哭一場,讓那些自以為是的真心和情義,實則只是不堪的幻象,隨著毫無用處的懦弱的眼淚一塊兒宣泄干凈,還是暢快地大笑幾聲,嘲笑自己這么久以來,真的只是人家豢養起來的一只玩物而已。
霍燃明知道她琉璃西巷的房子,可以容身,卻還是把她領回了“家”。
喬溫也曾在心里替他找補,或許……或許只是他怕那些陌生的親戚再來打擾她。
只是這一切從一開始,大概就是他大少爺的心血來潮。
最初半年的不聞不問,喬溫也幫他找過理由,畢竟當初,他們只是僅有一絲交集的陌生人。
霍燃給了她安身之處,替她找了照顧她的阿姨,幫她找好學校,已然是極大的恩惠,她不敢奢望更多。
后來相熟,霍燃對她的照顧,對她事無巨細的關心,在這兩三年被他傷了心的夜里,只要回想起來,都可以撫著那點傷口,讓她一次次甘心留在他身邊。
喬溫記得,倆人在一起之后,霍燃曾有一回玩笑似的說過,最喜歡她眼里的那點韌勁,讓她千萬保住,別被他養沒了。
當時的她,并不是很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如今一想,只覺得原來如此。
原來,這徹頭徹尾,只是馴“獸”人的手段而已。
讓她嘗過孤單,又給她溫暖,一點點,浸滲她的人生。
只為馴養。
如今,現實攤開在她眼前,比她扇在趙思顏臉上巴掌的力道還大,狠狠扇著她的臉。
呵。
家人。
為什么他還能說得出口這種話。
更可笑的是,她真的真的為這話感動過。
霍燃和霍行熠關系很僵,母親意外早逝,霍燃從沒在她面前提過原因。
喬溫從沒見過霍燃母親的任何遺物,也從未聽他提過母親的忌日。
喬溫也猜過,他和母親的關系,或許并不好。
所以,他才這么看重她這個“家人”。
如今想來,這哪是什么“看重”,這是馴獸人給她的餌。
看著自己為他心動折騰,看著自己為他泛酸煎熬,看著自己收了性子,為他臣服。
如今看她要走,又故技重施,甚至不惜連“求婚”這種違背他本心的事情,都能演得如此真切。
牙尖咬著下唇內里的軟肉,咬出血腥氣都沒有松開,喬溫自嘲地扯了瞬唇角。
她真是何德何能,入了霍燃的眼,讓他為自己費了這么多“心思”。
—
送完喬溫,霍燃哪也沒去。
男人站在暈黃路燈下,倚在車門邊上,長睫半斂,額發微垂。
不知是裹了許久夜風,還是被一根接著一根的煙霧熏染,一身頹然難掩。
出了景泰園,遠遠就看見路邊站著的男人,喬溫像是沒有意外,停住腳步,站在原地。
霍燃指間的煙,被風吹得猩紅更甚,煙灰撲簌,掉了幾簇在手背上。
像是不知痛意,霍燃捻滅,走過去。
“一一吃完了?
那走吧,我們回家吧。”
霍燃像是沒看見她臉上的木然和恨意,極力翹了翹唇角,笑意沉啞,垂手想去牽她。
猛地揮手一擋,喬溫直視著他的眼睛,冷聲問:“為什么?”
在戶外站了幾個小時,霍燃指節有些僵,又被她揮手推開,那點僵意,就摻上了點痛麻。
男人勉強屈了屈指節,無聲頓在原地。
胃里空了許久,也跟著擰絞翻騰。
“霍燃,”喬溫看著他無的表情,更聲輕嗤,“好玩兒嗎?”
霍燃看著她,眼睫緩眨了好幾瞬。
夜風簌簌,依舊默然。
“對,我就是故意的。”
執拗又神經質般地輕笑了一聲,霍燃看著她說。
又默了好久,霍燃才像是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像個困獸,啞聲嘶吼,“你是我妹妹,是我的家人,他們憑什么說不要就不要,又突然良心發現說想管就能把你搶走?
我就是不想把你讓給任何人!我又不是不能對你好,你要他們做什么?
!”
喬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聽著他這些話,像是連憤怒的感覺都找不回來。
“至少我認定了的,”霍燃說完這些,像是突然泄了氣,眼底猩紅,還偏要勾出點笑意,只是難看至極,澀得人發苦,低聲說,“這輩子都不會放手。”
喬溫看著他,胸腔里某塊地方,像是已經木然沒了知覺。
不管是看見他眼底的紅意,還是聽見他似真似假的諾……大概看什么,都覺得他在演。
并且演得很好。
“一一,”得不到喬溫的絲毫回應,霍燃更著顫意,啞聲叫她,“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別離開我。”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也真的知道自己做錯了。
你……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霍燃進了半步,想去拉她。
霍燃這話,像是突然觸到了她心底的禁忌,喬溫再一次用力推開他。
“你憑什么喜歡我?
憑你隨意決定我的人生?
憑你不管不顧我的想法,阻止我媽媽見我?”
緩了緩胸腔劇烈的起伏,喬溫啞聲低說,“霍燃,你不配。”
是霍燃給她造了份“我們彼此是家人”的海市蜃樓,又造了份“你沒有人要,只有我要你”的假象。
讓她在男人面前,永遠藏著那份深埋心底的感激,和克制不住也甩不掉的自卑。
如果,如果當年他讓溫沐青和自己見了面,讓她自己選,她是不是能告訴自己:我并不是沒人要,我媽媽……只是生了病,沒能及時找到我。
那她是不是,即使在經濟上不如霍燃,也能以平等的心態對待這份感情。
也能平視著霍燃的眼睛,告訴他:我喜歡你。
只是如今再想這些,似乎也毫無意義了吧。
這男人要的,或許從來都只是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優越感。
不是什么家人,不是什么感情,更不是……要她。
“喬溫,是你自己爬上我床的吧?
是你不要和我做‘家人’,要和我發生關系的吧?
是我逼你的嗎?
憑什么你說喜歡我就能喜歡我,等我現在終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你就能連個讓我喜歡你的機會都要收回去了?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什么都是你們說了算,是吧?”
霍燃不知道自己胸腔里那塊地方現在是什么感覺,像是總得拉個人和他共沉淪,那點像是已經失去知覺似的麻痛才能有些微緩解。
男人像頭陷入迷宮的困獸,拖著有些人強加給他的獸夾困頓前行,飲鴆止渴般地,挑著最惡劣最傷人的話問她。
是,他當初聽說有只小野貓沒人要了,就要被人欺負地流落街頭了,他才勉為其難救回了家。
結果養出感情了,誰都要來搶。
憑什么?
他當然要把她藏起來。
當年的他有錯嗎?
霍燃一點都不想承認。
“霍燃,”眼眶熏著灼人的燙意,喬溫看著他,一字一頓,冷聲更道,“我恨你。”
小姑娘這三個字,像是被人拆成了一筆一劃,在他心上道道刻畫。
凌遲完了,又被人沾著一把鹽粒子,攥在他心上。
看著她轉身離開的決絕背影,男人眼前漸漸覆上一層薄霧。
背影越走越遠,又被水波曲得瞧都瞧不真切。
喉間更著發不出聲的痛意,嘴唇微張,霍燃頓在原地,無聲叫她,“一一……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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