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后,南關省駐京辦。
深秋的陽光把南關省駐京辦的朱紅大門曬得發燙,院落里的青石板路被光影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兩側銀杏樹的葉片邊緣泛著深黃,風一吹,便有幾片打著旋兒落在墻角的月季花叢旁,給這座地處燕京核心區、兼具政務莊重與煙火氣息的院落,添了幾分清寂又厚重的質感。
沈青云站在正廳臺階下,與駐京辦的工作人員逐一握手告別,指尖傳來的觸感或拘謹或恭敬,藏著基層干部面對省級領導的本能分寸,也藏著對這位行事果決的代省長的敬畏。
為期一個星期的燕京之行,總算畫上階段性句號。
他圓滿完成了商務部招商引資工作會議的參會任務,不僅精準對接了兩家新能源企業的區域總部落地意向,更重要的是,與中組部部長趙俊文、中央紀委副書記李偉敲定了南關省反腐工作的核心部署:以龍山為突破口,層層剝離本土派利益鏈條,徹底清查官商勾結亂象。
此刻本該帶著幾分釋然啟程,可沈青云的眉宇間仍凝著一絲沉郁,腦海里反復盤旋著龍山重工的財務核查疑點,以及潘正陽、李唯一等人近期的反常動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邊緣,那里裝著龍山線索的初步核查紀要,每一個字都透著暗流涌動。
“省長,都安排妥當了。專車就在門口候著,機票是下午三點整的,航程兩個半小時,落地后司機直接送您去省委,剛好趕得上今晚七點的碰頭會,不耽誤您部署龍山的事。”
南關省駐京辦主任肖承亮快步上前,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刻意的周到。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發膠牢牢固定住每一縷發絲,鏡片后的眼睛里滿是小心翼翼。
作為常年周旋于京冀與本省之間的“紐帶式”干部,肖承亮最擅察觀色,他清楚沈青云此刻心思全在南關省,更清楚這位省長眼里揉不得沙子,半點差錯都不敢出。
沈青云微微頷首,抬手拍了拍肖承亮的肩膀,掌心觸到對方僵硬的肩線,便知其此刻正處于高度緊張狀態。
“辛苦諸位了。”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掃過在場的工作人員,認真的說道:“駐京辦是南關省在燕京的窗口,也是老鄉們的落腳點。既要把聯絡協調的本職工作做扎實,更要多留心老鄉們的訴求,不能讓老百姓背著冤屈來首都,卻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找不到。”
這話看似尋常叮囑,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中了肖承亮的要害。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眼神閃爍了一下,連忙躬身附和:“您放心,省長!我們一定牢記您的指示,把老鄉的事當成自己的事,絕不讓人受委屈。”
只是這份承諾說出口時,他的語氣里藏著難以掩飾的虛浮,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西裝下擺,后背已悄然滲出冷汗。他最怕的,就是沈青云追問起那些“不敢管、管不了”的陳年舊案,而有一件事事,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塊巨石。
………………
一行人簇擁著沈青云往大門走去,黑色專車早已穩穩停在路邊,車身一塵不染,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司機恭敬地立在車門旁,雙手背在身后,腰桿挺得筆直。
唐曉舟正彎腰檢查行李,將沈青云的公文包、筆記本電腦以及龍山線索紀要逐一歸置妥當,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常年跟隨沈青云處理公務,他早已養成了謹小慎微的習慣,尤其在陌生環境中,絕不會放過任何反常跡象。
肖承亮搶先一步想為沈青云拉開車門,指尖剛觸到冰涼的車門把手,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陡然劃破院落的寧靜。
“吱嘎——”
一輛無牌黑色面包車如同失控的野獸,猛地從街角沖了過來,險些撞上門口的漢白玉石獅子,最終在距離眾人不到三米的地方急停,輪胎摩擦地面激起一陣塵土,嗆得周圍幾人下意識地捂住口鼻、連連后退。
沈青云的腳步驟然頓住,眉頭瞬間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駐京辦緊鄰多個部委辦公區,往來車輛皆需提前登記備案,安保管控極為嚴格,這般莽撞且無牌的面包車,實在反常至極。
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撲面而來的塵土,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那輛車,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凜冽,龍山的反腐線索剛有眉目,此刻燕京出現這般異動,難免不讓人聯想其中關聯,心底的警惕瞬間拉滿。
不等眾人反應,面包車的側門被猛地拉開,四個穿著黑色連帽衫、戴著黑色口罩的壯漢魚貫而出。
他們身形高大魁梧,手臂上隱約可見紋身,動作粗魯蠻橫,架著一個中年男人從車上拖了下來。那男人約莫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膝蓋處磨出了破洞,頭發凌亂如雞窩,額角滲著新鮮血跡,順著臉頰滑落,嘴角腫得老高,說話都透著含糊,顯然剛遭過一頓毒打。
他的雙臂被壯漢死死反扣在背后,手腕處勒出深深的紅痕,幾乎要滲出血來,雙腳幾乎離地,卻仍在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嘶吼:“放開我!我要上訪!我要找駐京辦!我女兒不能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