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氣得臉煞白,回到秘書辦公室。
小王抬頭看到靜安的臉色,就知道結果。她小聲地問:廠長沒簽字
靜安嘆氣:廠長說失火的事情還沒調查清楚。還有啥調查的,無論因為什么失火的,我爸救火燒傷是事實吧,現在我爸在醫院躺著,傷口還沒長肉呢,別提多嚇人了,廠子卻不管——
靜安悲從中來,不禁哽咽了,掉下眼淚。
小王拿過毛巾遞給靜安,小聲地安慰她。
小王說:也怪你自己著急,一早晨咋能去找廠長簽字呢以后你記住了,跟人要賬不能早晨去,他們會覺得一早往出拿錢晦氣。
靜安抬著淚眼問:王姐,那我啥時候去才好呢
小王眼睛一轉,詭秘地笑了:等廠長中午喝醉回來,你再去找他簽字。
這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廠長忽然走進秘書辦公室:小陳,來一下。
靜安很高興,以為廠長回心轉意,要給她的藥條子簽字,趕緊揣著藥條子進了廠長室。
廠長說:一會兒要請客戶吃個飯,你陪著去吧。
靜安從心里抵觸這樣的酒宴,斟茶,倒酒,陪客人說著好話,有時候,還會被灌幾口酒。
哪怕靜安說了,自己有個吃奶的孩子呢,對方也會說一些話,讓她很尷尬,退無可退。
但這次不同,靜安有求于廠長,對于廠長的吩咐她只能接受。
中午,靜安陪著客戶去了飯店,同行的還有副廠長,辦公室主任,副主任,科長。
反正,一桌人吃飯,靜安就是個小蝦米,除了斟茶倒酒,她沒有別的用處。
只有當廠長勸客戶喝酒時,客戶不喝,廠長就會把靜安叫起來
靜安,你給王經理倒杯酒,你就站在王經理跟前,他不喝,你喝。
靜安厭煩透了這樣的生活。以前,她對這樣的酒局總是推三阻四,找各種理由不去。
但今天,她不得不去。這酒,她不得不喝。
午后,靜安沒有去給冬兒送奶,她喝了酒不能喂冬兒,就直接回到辦公室。
小王看到靜安一張臉喝得通紅,給她倒了一杯水。
靜安跟小王發牢騷:這樣的酒局我再也不想去了。
小王說:這種機會別人想得到,還得不到呢,就像后勤的那兩個人,嫉妒得眼睛發藍。你現在還是普通工人,你得想辦法轉正,成為真正的辦公室的干部,那就誰也不用怕了,只要工作不出毛病,就沒誰把你扒拉下去,你就能干到退休。
靜安頭疼欲裂,坐在電腦前打字。她心急如焚,等待廠長回來。這家伙去廁所了。
靜安頭疼欲裂,坐在電腦前打字。她心急如焚,等待廠長回來。這家伙去廁所了。
聽到有人從廁所出來,進了廠長室,靜安趕緊跟了進去。
廠長倒在沙發上,半瞇縫眼睛:小陳啊,給我倒杯水。
靜安把廠長保溫杯里的殘茶倒掉,重新放了茶葉,倒了一杯水,恭敬地端到廠長面前。
廠長接過茶杯,手背若有若無,似有意似無意地碰到靜安的手。
靜安悄悄地把手收回來,沒有像以往表現得那么明顯,她今天不能讓廠長太尷尬。
廠長說:春節聯會歡準備咋樣了你多唱兩首,就喜歡聽你唱歌——
靜安說:準備差不多了——
她又把藥條子拿出來遞給廠長。
靜安說:廠長,我爸在醫院躺著呢,每天還要換藥,特別痛苦,您把藥條子先報了吧,要不然,我爸就沒錢看病了——
廠長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把嘴里的一口茶吐在地上:這茶水太燙了!
他把茶杯當地一聲,放到旁邊的茶桌上,不高興地說:不是跟你說了嗎事故原因還沒調查清楚,藥條子不能報!
這個下午,靜安躲在廁所,哭了很久。她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嘴唇都咬疼了。
從廁所出來,她站在水池旁洗手,恨不得把廠長碰過的手背洗禿嚕皮。
她忽然看到對面墻壁鏡子里的自己,那哭腫的眼睛,那倔強的抿著的嘴角,心里發誓,一定要掙錢,一定要努力掙錢,這一輩子不能被錢憋住。
小人物,沒錢寸步難行!
晚上,靜安渾渾噩噩地回到家里,看到院子里黑乎乎的,才想起來沒接冬兒。
她騎著自行車去魏大娘家,接了冬兒直接去醫院。
把自行車鎖在醫院的大廳窗下,她背起冬兒,手里提著裝著冬兒衣物的包,吃力地上了樓。
病房里,母親正在喂父親吃小米粥。
靜安說:媽,不是讓你給我爸買點肉嗎熬點肉粥,我爸的身體能快點恢復——
母親沒說話,出去打水的時候,母親對靜安說:你爸的傷口恢復得不好,潰爛了。對了,藥條子報了沒有——
靜安說:還沒呢,我家里還有點錢,明天我拿來。
靜安手里有1500元的存折,存了八年的,她決定明天去銀行取出來。
原計劃準備8年之內,不會動這筆存款,但現在父親住院急用錢,藥條子一時半刻又報不了。
母親看到冬兒來了,把冬兒抱到床上,心疼女兒和外孫,又忍不住埋怨靜安:以后別把冬兒往醫院領,醫院啥病菌都有,孩子太小,別給冬兒傳上病。
晚上,大姑姐周英和大姐夫來到病房,提著兩盒罐頭,還有兩盒糕點,來看望靜安的父親。
小姑子周杰一直沒有來醫院,她應該知道靜安的父親病了。
靜安決定明天到小姑子小鋪去要賬!
靜安陪著父親說了幾句話,弟弟靜禹來了,拎著一個飯盒。
打開飯盒,里面是豬肉燉酸菜。
母親說:靜禹,掙到錢要攢起來,你去李叔家進鞭炮不能總賒賬。
靜禹說:我知道了,我爸昨天饞這口,我回家現燉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父親眼睛一直盯著飯盒,母親趕緊喂了父親一口肉,父親咽下去之后,笑著說:咸了。
靜禹連忙說:我明天做菜少放鹽。
靜安看著弟弟這些日子消瘦的臉龐,看著母親頭上驟然增多的白發,還有病床上躺著的父親,傷口上紅黃相間的膿水,她不由得一陣心酸。
下樓的時候,靜安抱著冬兒,母親幫靜安拿著包。走到一樓大廳,母親忽然深深地看了靜安一眼。
母親說:九光這陣子還好啊
靜安說:將就吧,昨天又吵吵兩句。
母親說:過日子要哄著點男人,不能總嗆著他。
靜安說:知道了,媽。
已經走出醫院大廳,靜安把冬兒放到地上,掏出鑰匙開自行車。
母親又說:靜安呢,結婚容易,過日子難。做媳婦的又要好看,又要會賤,你呀,太犟了!
靜安心里一動,抬頭看著母親:媽,你要跟我說啥我沒聽懂。九光咋地了
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天在魚市上看到的一幕告訴了靜安。
末了,母親叮囑:也許我看花眼了,你回家千萬別跟九光吵架,越吵架,男人的心越往外面去。靜安呢,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別把家過散了——
靜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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