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的碎紅紙屑還黏在王家門前的瀝青地上,像是灑了一地褪了色的朱砂。王家的獨生女王莉今天出嫁,二婚。
院子里停著輛扎了粉紗的黑色轎車,引擎已經發動,司機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著方向盤。左鄰右舍的窗戶后面藏著幾雙眼睛,無聲地見證著這場略顯冷清的婚禮。
“來了來了,新郎來了!”媒人張阿姨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早晨稀薄的空氣。
穿著嶄新西裝的新郎李強從車上下來,身材高大卻略顯拘謹。他手里捧著一束混搭的玫瑰和百合,包裝紙在他手中窸窣作響。他抬頭望向王家門口,那里站著今天的新娘王莉,一身紅裝,卻掩不住臉上的憔悴。
王莉懷里抱著個兩歲大的男孩,那是她前夫留下的唯一血脈——小名豆豆。
“快點吧,別誤了吉時。”張阿姨催促著,眼角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王莉懷里的孩子。
按照當地習俗,二婚的女人不能帶著前夫的孩子進入新家庭,這是大家都知道卻不愿明說的規矩。
王莉的哥哥王剛和嫂子劉慧站在門口,表情復雜。王剛不停地搓著手,劉慧則緊緊抿著嘴唇,目光在妹妹和外甥之間游移。
“豆豆乖,去讓舅媽抱抱你。”王莉蹲下身,把臉貼在孩子柔嫩的面頰上,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孩子的氣息永遠刻在記憶里。
當她抬起頭時,眼圈已經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莉莉……”李強上前一步,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王莉猛地站起身,把豆豆塞進嫂子劉慧的懷里。
“嫂子,從今往后,豆豆就是你和哥的孩子了。”王莉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卻像一把鈍刀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劉慧猝不及防地接過孩子,手臂僵硬得像兩根木頭。豆豆似乎感覺到什么,小身子不安地扭動起來。
“走吧。”王莉頭也不回地向婚車走去,紅色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李強愣了愣,趕忙跟上。他伸手想扶王莉的胳膊,卻被她不露痕跡地避開了。
就在王莉拉開車門準備上車的那一刻,豆豆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小手向著媽媽的方向拼命伸著。
“媽——媽——”奶聲奶氣的呼喚讓王莉的背影猛地一顫。
她沒有回頭,但抓著車門的手指節泛白。院子里靜得只剩下豆豆越來越凄厲的哭聲和風吹過梧桐樹的沙沙聲。
王莉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了車里。
李強站在車門外,看著車窗內王莉模糊的側臉。她固執地望著前方,不肯看娘家方向一眼。但李強看見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見了她緊握的拳頭,看見了她咬得發白的下唇。
“這孩子哭得真叫人心疼。”人群中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
李強的目光轉向還在劉慧懷里掙扎的豆豆。那孩子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不解地望著媽媽離去的方向,小臉漲得通紅。
“媽——媽——抱——”豆豆每哭喊一聲,李強就看到車里的王莉肩膀縮緊一分。
圍觀的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
“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肉,怎么舍得哦!”
“二婚都這樣,帶個孩子過去像什么話?”
“聽說新郎家條件不錯,能同意娶就不錯了,還帶孩子?”
“這孩子才兩歲,懂什么呀,以后怕是要叫舅媽‘媽媽’了。”
王莉的哥哥王剛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嫂子劉慧笨拙地拍著豆豆的背,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憐憫還是無奈。
李強突然想起了什么。三天前,他偷偷去看豆豆時的一幕浮現在眼前。那時王莉正在給豆豆喂飯,孩子吃得滿嘴都是,王莉一邊笑一邊罵“小饞貓”,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母子二人身上,溫暖得不像話。
當時躲在門外的李強清楚地看見,王莉看豆豆的眼神里有光,那種只有母親才有的光芒。
而此刻,車里的王莉像一尊逐漸失去溫度的雕塑。
“走吧,強子。”媒人張阿姨推了推李強的-->>后背,“新娘子都上車了。”
李強卻像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他的目光在痛哭的豆豆和車里僵硬的王莉之間來回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