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不斷升空,照亮了這片慘烈的修羅場。
原本整齊排列的進攻出發陣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十數輛原本威風凜凜的美制m4a3謝爾曼坦克,此刻或是履帶斷裂癱在彈坑中,或是發動機蓋上還在冒著黑煙。
更慘烈的是那些沒有任何裝甲防護的卡車和牽引火炮,被日軍的大口徑重炮直接命中,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苦杏仁味和焦臭味,正是日軍的毒氣彈。
“總座,咳咳.”
一名帶著防毒面具的少校參謀跌跌撞撞地跑到方立功面前,聲音隔著橡膠面罩顯得沉悶而恐慌:“傷亡統計出來了”
方立功摘下防毒面具,臉色鐵青,眼中的震驚尚未完全褪去。
他怎么也沒想到,已經是強弩之末的岡村寧次,竟然還有膽量、有能力在華北國軍全線壓境的情況下,率先打出這么一記狠辣的勾拳!
“念!”
“我前鋒裝甲旅損毀坦克七輛,履帶車五輛。”
“左翼炮兵陣地遭重創,十二門105毫米榴彈炮被毀,還有十幾輛彈藥車殉爆。”
少校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人員傷亡,陣亡一百三十余人,因毒氣和炮擊受傷失去戰斗力的,超過四百人,其中三百余重傷員,恐怕.”
“最關鍵的是弟兄們沒想到鬼子還敢主動進攻,而且一上來就用毒氣,士氣大受打擊。”
“部隊是否按照應急預案進行反擊?”
“總座,鬼子跑了。”
“是的,根據偵察機回報,日軍炮兵實施了五輪急速射后,在我們的反擊火力覆蓋之前,就利用預先準備好的卡車和騾馬,迅速轉移了陣地,甚至連偽裝網都沒收”
方立功望著滿目瘡痍的陣地,咬牙切齒:“打了就跑,岡村寧次這只老狐貍在跟我們玩游擊戰呢!”
這一輪炮擊,雖然傷亡能夠接受,物資損失數量也不算多。
但這是對第八十八集這支“王牌中的王牌”心理上的重創。
他們習慣了壓著鬼子打,卻在總攻前夕被鬼子狠狠扇了一耳光。
……
長治,華北聯合指揮部。
電報機“滴滴答答”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
楚云飛看著手中的戰損報告,面色沉靜如水,但那雙緊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卻微微泛白。
方立功所部傷亡人數尚且得到控制。
濮陽北部的第五集團軍傷亡頗重,他們的集結點遭到了日軍炮擊,當場犧牲數百人,折損兵力接近半個團。
狗日的岡村寧次。
這一手著實毒辣,雖然各部隊已經做好了相應的接敵準備,也未曾料到岡村寧次會提前集結為數不多的重炮部隊集中使用。
“鈞座。”
林蔚神色凝重地走進來:“剛剛收到統帥部的急電。”
“委座對于前鋒受挫極為震怒,但也表示理解日軍困獸之斗的瘋狂。”
“統帥部命令:鑒于前線遭受毒氣攻擊,軍心浮動,且戰局進入關鍵時刻,請楚總顧問即刻動身,親臨一線指揮,以鎮軍心,以振士氣!”
楚云飛放下茶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太行山,落在了魯西那片紅藍交織的區域:“岡村寧次想用這一次反擊,打亂我們的部署,拖延我們的進攻時間。”
……
半小時后,楚云飛在長治的公館小院。
溫馨的餐廳內,飯菜的香氣還在彌漫。
宋文英正帶著兒子楚光華在桌邊擺放碗筷,看到楚云飛突然回來,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云飛?”
“今天怎么這么早?”
“快,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山西過油肉。”
四歲的楚光華手里抓著一個小木槍,歡呼著撲向楚云飛:“爸爸!爸爸抱!”
楚云飛蹲下身,一把將兒子抱起,在那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胡茬扎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他看著妻子溫柔的笑臉,看著兒子天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酸楚與不舍。
自從瓊州島回來,他還沒好好陪過家人幾天。
“文英.”
楚云飛放下兒子,摸了摸他的頭,讓他自己去玩。
然后走到妻子面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宋文英看著丈夫那雙深邃卻帶著歉意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隨即化作了一抹理解與堅強:“又要走了嗎?”
她輕聲問道,聲音里沒有埋怨,只有濃濃的關切。
“嗯。”
楚云飛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前線出了點狀況,鬼子用了毒氣,部隊有些傷亡,委座讓我去前線盯著。”
“這一仗,是華北的決戰,我必須去。”
宋文英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握住他的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微亂的衣領:“你是黨國的戰帥,是幾十萬弟兄的主心骨。”
“國家大事要緊,家里有我,你放心。”
“只是.”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戰場上刀槍無眼,毒氣更是防不勝防,你一定要當心,我和光華,在家里等你回來吃慶功宴。”
楚云飛心中一熱,用力將妻子擁入懷中:“我答應你,等打完這一仗,把鬼子趕出華北,我就回來好好陪你們。”
沒有太多的兒女情長。
只有默默的溫存與支持。
畢竟,真多年過去了,雙方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聚少離多的局面。
十分鐘后。
楚云飛提著簡單的行囊,走出了家門。
在吉普車旁。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的窗戶后,宋文英抱著楚光華,正在向他揮手。
楚云飛毅然轉身,鉆進車里:“去機場!”
在前往機場的路上,楚云飛在顛簸的車廂里,攤開了信紙。
他先是給遠在五臺山禮佛的閻老西寫了一封電報。
“閻公鈞鑒:職部前鋒于魯西遭敵毒氣突襲,暫受小挫。
日寇窮途末路,瘋狂反撲,此乃滅亡前之掙扎。
職奉命即刻趕赴前線督戰,必當身先士卒,誓滅頑敵,以報黨國,以慰鈞座栽培之恩。
華北反攻大局已定,勝利指日可待,望鈞座于五臺山靜修安養,保重身體。
生,云飛叩上。”
雖然如今他已是獨當一面的戰帥,閻老西也已退居幕后在五臺山吃齋念佛,不再過問具體軍務。
但對于這位曾經的老長官,面子上的禮數和尊重,楚云飛從未落下。
這不僅是人情世故,更是維系華北晉綏軍舊部軍心的關鍵。
隨后。
他又鋪開一張信紙,提筆的手卻顯得有些沉重。
這是給后方老家的父母的家書。
“父母親大人膝下:兒云飛叩稟。
自兒投身軍旅,許身報國,以此身軀許于國家,以此熱血薦于軒轅。
雖數載征戰,僥幸薄有微功,然常年在外,未能于膝下盡孝,每念及此,兒心如刀絞,愧疚難當。
今華北戰事已至緊要關頭,日寇雖殘,猶作困獸之斗,毒氣漫野,百姓遭難。
兒身為軍人,守土有責,今又奉命親臨火線,指揮三軍,決戰日寇。
自古忠孝難兩全。
兒此去,若能驅逐日寇,光復河山,便是對二老最大之孝道。
若兒有不測,望父母大人勿以兒為念,善自珍重。
書不盡,臨紙神馳。
不孝兒,云飛百拜。”
寫完最后一個字,楚云飛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鄭重地交給了身邊的警衛員。
“這封電報,發給二戰區五臺山辦事處。”
“這封信,寄回老家。”
警衛員接過信,眼圈紅了:“鈞座.”
楚云飛擺了擺手,目光看向車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不用多,無論何時何地,當以國家民族大事為重。
吉普車卷起一路煙塵,向著戰機轟鳴的機場疾馳而去(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