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飛重新坐下。
隨著他的動作,大廳內原本因為頒發獎金而稍顯輕松的氣氛,瞬間又凝固了起來。
楚云飛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茶碗,仿佛那里映照著整個鄂西的千山萬水。
良久。
他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這慶功酒,以后有的是時間喝。”
“撫恤金發下去,是為了安生者的心,也是為了告慰死者的靈。”
“但對于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尤其是坐在這里的指揮官來說。”
楚云飛猛地抬頭,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我們的任務,遠沒有結束。”
“勝利往往會掩蓋很多問題。”
“今天把大家留下來,不是為了聽我唱贊歌,而是要給這次會戰,挑挑刺,找找病根!”
全場肅然。
王耀武、方天、池峰城等人立刻挺直了腰桿,拿出了筆記本,神情比戰前動員還要緊張。
楚云飛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王耀武身上。
“佐民兄。”
王耀武立刻起立:“有!”
“七十四軍,抗日鐵軍,名不虛傳。”
楚云飛語氣平淡:“但你的傷亡人數過高,戰損比較大,讓我頗為擔心。”
“殲敵一萬一,自損一萬。”
“這是一命換一命的打法。”
“我知道七十四軍能打硬仗,敢拼刺刀。但在穿插石牌以西截斷第13師團退路時,五十一師在明明已經占據有利地形的情況下,為什么還要發起三次決死沖鋒?”
王耀武愣了一下,解釋道:“當時鬼子反撲兇猛,我想用氣勢壓倒他們……”
楚云飛一針見血地指出:“氣勢固然重要,但火力才是根本!”
“七十四軍裝備了那么多的蘇制、美制機槍和迫擊炮,在山地防御戰中,卻依然沿用平原陣地戰的‘密集隊形反沖擊’。”
“這是在拿精銳老兵的命,去填鬼子的擲彈筒!”
“如果當時五十一師能構建倒v字形的交叉火力網,放鬼子進五十米再打,你的傷亡至少能減少三成!”
王耀武渾身一震。
他是黃埔高材生,又是抗日名將。
稍一推演,冷汗就下來了。
五十一師當時定然是打紅了眼,忽略了火力的最大化效能,只想著用刺刀解決問題。
這些戰報里面都有寫過,沒想到楚云飛居然真的會認真的閱讀每一支部隊的戰報。
“你要記住。”楚云飛語重心長:“七十四軍是戰略機動部隊,你的兵是寶貝,不是消耗品。學會用火力和地形去殺人,而不是用血肉之軀。”
“把‘下山猛虎’變成‘靈活迅猛獵豹’,這才是七十四軍未來的出路。”
王耀武深吸一口氣,鄭重敬禮:“是,總顧問。”
緊接著,楚云飛看向了方天和胡璉。
“十八軍,土木系的王牌,戰術素養堪稱全軍第一,這一點我認可。”
還沒等方天臉上露出喜色,楚云飛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伯玉兄,你的基層軍官傷亡率,據你的戰報匯總,高達40%。”
“這意味著什么,你想過沒有?”
胡璉臉色一白:“這……是因為十八軍各級軍官身先士卒……”
“身先士卒是美德,但也是隱患!”
楚云飛敲了敲桌子,聲音嚴厲:“連排長帶頭沖鋒,一旦陣亡,整個連排就失去了指揮核心,進攻立刻就會停滯甚至混亂!”
“十八軍就像一臺精密的儀器,但太依賴那些名為‘黃埔軍官’的零件了。”
“如果不建立起完善的士官(其實就是班長、老兵)代理指揮制度,如果不教會你的班長像排長一樣思考。”
“一旦戰事膠著,當你的軍官消耗殆盡,十八軍這臺機器,就會癱瘓!”
“十八軍的打仗很有章法,很精密,但往往有的時候也代表著脆弱。”
胡璉和方天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思索。
他們一直引以為傲的“軍官帶頭沖鋒”。
在楚云飛眼里竟然成了致命的弱點。
但仔細一想,這次攻堅戰后期,確實出現過幾個連隊因為連長陣亡而被迫撤下來的情況。
楚云飛這番話,直接戳中了中央軍嫡系部隊的軟肋!
畢竟。
他們這群中央軍之所以能夠暴揍各路軍閥,靠的就是那三板斧,三板斧之中最為有效的,就是軍官敢死隊。
而現如今。
最為強調基層軍事干部素養的楚云飛明著反對這種帶頭沖鋒的打法。
足以說明,往后的軍隊建設,勢必需要繼續調整!
最后,楚云飛看向了池峰城。
“三十軍,打得最活,繳獲最多,傷亡控制得最好。”
池峰城臉上露出一絲憨笑。
“但是!”楚云飛冷哼一聲:“同樣紀律性最差!”
池峰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聽說,巷戰中,兩個營之間為了搶奪一個攻擊通道,差點打起來,有這回事嗎?”
池峰城看向了一旁的師長。
王振默默地點了點頭。
楚云飛接著再度說道:“通訊兵為了省事,竟然用明語呼叫炮火支援!”
“如果日軍當時還有反擊能力,如果他們的偵訊部門還在運作,會發生什么事情?!”
楚云飛站起身,走到池峰城面前:
“有人將你們的兇悍打法稱之為‘野狼戰術’,這樣的拼勁固然好,但如果沒有一個統一的‘頭狼’信號,狼群就會變成瘋狗,這不是我想要的。”
“回去之后,必須強化通訊紀律和多兵種協同規范。”
“我不希望下一次,看到你的兵因為搶功勞而延誤戰機!”
池峰城額頭冒汗,連連點頭:“是,總顧問說得對!回去我就整頓!”
點評完三個主力軍。
楚云飛轉過身,看著墻上的地圖,拋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讓在場將領感到震撼的觀點。
“除了各部的具體問題,此戰暴露出一個共性問題。”
“那就是――陸空協同的災難級表現。”
眾將一愣。
此戰空軍支援力度很大,怎么說是災難級?
“我們的空軍和美軍飛行員,在天上飛,卻根本分不清地上的目標。”
“我有三次收到報告,攻擊機因為無法確認敵我分界線,而不得不帶著炸彈返航,或者誤炸了友軍。”
楚云飛從趙鵬程手里拿過一塊鮮紅色的布條,仍在桌上:“這就是我的建議。”
“從今天起,所有團級以上攻擊部隊,必須配備‘對空聯絡排’,除了攜帶自衛武器之外,就帶布匹!”
“想要讓友軍空軍進攻時,鋪設紅色t字布”
“停止時,鋪設黃色一字布。”
“并且。”
“我們立即著手開始培訓‘前進航空引導員’(fac的雛形,為未來打基礎)。”
“把能夠和空軍聯絡的電臺,直接下沉到步兵團的指揮所里!”
“讓我們的前線團長們,可以直接對著天上的飛機喊話。”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層層上報,等飛機來了,黃花菜都涼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楚云飛,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
把電臺下沉到團級?
直接指揮飛機?
用布條指示目標?
這些聞所未聞的戰術理念,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在這個連步炮協同都還經常出岔子的年代,楚云飛竟然已經開始構想“步坦空”一體化指揮了?
他們真的能做到嗎?
良久。
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長嘆一口氣,帶頭鼓起了掌。
“總顧問……”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兵書啊。”
“若是能早點這般打仗,何至于丟了半壁江山!”
方天、王耀武等人也紛紛起立。
眼神中不再僅僅是敬畏,更多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折服(本章完)_c